在公寓的樓梯口,意外地遇到了印曉寒。
他靜靜地杵在光與暗的交界處,光亮勾勒出其修長的身影,在一片祥和的環境裏,他卻眉頭緊鎖,半睜的琥珀色眸子裏沒有了流轉的光芒,這是我不曾多見安靜且憂郁的模樣。
“出門嗎?”我微小的動作就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收起剛才的神情仿佛隻是我一瞬間的錯覺,他也沒過問我究竟要去哪裏,打開虛掩的門做了個“請”的動作,彎起一邊嘴角笑着對我說,“走吧。”
他随着我坐上了一部公交車,我平時去學校都是這路車。
車上的人并不多,我選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他便坐在了我旁邊。一站一站的路過,有人下車也有人上車,從始至終我們倆相對無言,我看着窗外,他蜷着腿擠在狹小的座位上閉目養神。
想來,我和他的大多數相處時間都是比較安靜的,雖然沒有過多的話語,卻沒有那種尴尬的氛圍,相反還比較心儀,大概是因爲我不太喜歡說話,不知道如何快速地應對問答,而且不能在言語上得罪對方,便習慣了安靜的環境,但不知道印曉寒是怎麽想的,讨厭呢,還是喜歡呢……
直到“星洋高中站”過了,印曉寒這才睜開眼,開口道:“每次你從我身邊離開,都給我種你要去很遠很遠的地方再也不會回來的感覺。”
我沒想到自己會給他這樣的錯覺,但現在的情況确實如此,有時候我也覺得自己沒機會回到他們身邊,可是,“我都回來了。”
“是啊,所以這次就不要再走了,要走也帶上我吧。”印曉寒轉頭看我,目光柔和,“答應我,好嗎?”
對于他如此的期待,我真的無力回應,如果他知道我就是惹起禍端的異性雙生,他還會這樣問我嗎?
不過,我還是遲疑着點了點頭。
“等事情結束,我們就去旅遊,去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你覺得如何,有什麽想去的地方嗎?”
聽到他突然的提議,我先是一愣,想到這終究是種難以實現的奢望,隻能心裏苦笑,卻不忍心打破這美好的希冀,便開口附和道:“風的起源地——蘇城。”
這個地方我曾經在書上看到,因爲獨特的風土人情和美不勝收的景色,它一直是我非常向往的地方。
“風的起源地?那麽神奇?”
“嗯。”我點點頭,解釋道,“那裏氣候多變,又臨近海邊,據說能在短時間内感受到一年四季的風,因此而聞名。”
“好,我們以後就去那吧。”
我點點頭,好希望一切都可以成真,如果我們隻是普通人的話……
“汽車終點站到了,請在座的旅客攜帶随身行李陸續……”
不知不覺間,我們居然坐到了底站,放眼望去,車裏也就剩下了我們兩個。公交車司機看到我們下車,盯着後視鏡慈祥地沖我們喊道:“小情侶出來觀光的話,可以坐旁邊那路車,一路上全是風景的。”
對于這樣的誤解,印曉寒聽到後并沒有否認,而是道了句謝謝。
我則是假裝沒聽到,心裏卻有幾絲甜。
印曉寒将手插.進口袋,慵懶又閑散地迎着陽光,問我:“想好現在要去的地方了嗎?”
“嗯。”我原本就是打算找到他們,向其坦露一切的,“易雪現在在哪兒?”
“醫院,陪着近楓呢。”
“那就去醫院吧。”
“好。”
來到左近楓所在的病房,正巧他在休息,易雪坐在床邊靜靜地看着學長的睡容,注意到我們來了,她豎起食指貼在唇邊比了個“噤聲”的動作,小聲地說了句“有話到外面再講”,随後帶着我們來到了住院樓旁邊的草坪。
因爲陽光很好,草坪上偶見孩子們嬉笑打鬧着,來看望病人的親屬拎着花束和水果籃子從過道上路過,還有幾名護士推着輪椅上的老人在曬太陽,除此以外也算是安靜。
易雪從出了病房後就一副正經嚴肅的模樣,甚至有些低氣壓,直到三個人站定,她終于忍不住開口,而話頭一開始就是對着我的,她問:“你是不是隐瞞了我們什麽?”
我一愣,看着目光銳利的易雪,明知道她不一定指的是“絕對雙生”的事,但心中有異的我好似瞬間被扒開隐藏最深處的秘密,都來不及反應,原先做的準備全都白費,隻得低下頭捏住顫抖的指尖。
易雪見我沒吱聲,又追問了一句:“沒有嗎?”
“易雪,你在幹嗎呢!?”印曉寒對着易雪吼了一句,意識到自己的語氣太過強硬,他笑着開玩笑道,“有什麽事情不能好好說,弄得跟刑事逼供一樣。”
印曉寒說完,易雪的表情更加凝重了,她拍拍自己胸口瞪着他,說:“我也想好好問,但如果我再不問,我真怕自己到死了都不知道真相!”
印曉寒擺擺手,笑:“沒你說的那麽嚴重……”
“沒那麽嚴重?”易雪啞然失笑,她用手指着我問印曉寒,“她是異性雙生的事,你爲什麽沒告訴大家?”
“……”印曉寒沒出聲,神情複雜地看着易雪。
“那天近楓受傷後,醫院就剩你一人在,我問你印曉菲去哪兒了,你說會帶她回來,結果那天卻是你一個失魂落魄地回來了,還告訴我沒事的。因爲擔心,我沒通知你就進行了占蔔,結果什麽也占蔔不出來,甚至受到了強烈的阻礙,我在那時候才意識到一件事,原來異性雙生就是我們中的一個,真是可笑……”易雪嘲諷地笑着,“但更可笑的是,有人還幫她隐瞞!”
我先是一驚,而後明白過來話中的意思,則是感到深深的恐懼。
易雪顯然已經發現我是絕對雙生了,但我更沒想到的是,印曉寒也……
我怔怔地看着不發一語的印曉寒,問他:“你也知道嗎?”
印曉寒用濕漉漉的眼神看了我一眼,滿含莫名的情愫,他慢悠悠地回答我:“對……”
原來,他是知道的。
我又問他:“是什麽時候知道的?”
素素失蹤的時候?
羅淇和溫一珊死的那時?
鏡湖?雙生的夢境?
……還是說,一開始?
他回答道:“沒有具體時間,不知不覺間。”
我不禁在内心感歎道,可怕的直覺。
“爲什麽不拆穿我呢?”明明異性的絕對雙生讓你們那麽恐懼,印曉寒你是以怎樣的心态看待時時陪伴在你身邊的我呢?
印曉寒解釋道:“我一直在等你自己告訴我們,因爲我知道你根本不會傷害任何人……”
聽到這,易雪感到詫異,激動地反問道:“不會傷害任何人,那幾個人的死難道不是……”
“不是我。”我打斷她的話,也明白定會産生這樣的誤解,隻希望現在的解釋聽上去不像是在辯解,“不是我做的。”
“不是他。”印曉寒也幫我澄清着,“我相信不是她做的。”
“那是誰?”
“我另外的一個雙生,七歲那年我們因爲‘異性雙生’的力量被神懲罰,我失去了記憶,而他沒了身體,隻能靠依附别人生存,我是前幾天才知道的,并不想刻意隐瞞你們。”我避開了他其實才是真正的“印曉寒”這件事,沒有說。
易雪神情恍惚,将信将疑地問:“那他爲什麽要傷害那些無辜的人?”
我沉痛地說:“大概是想報複活得比他好的我,以及抛棄了他的世界。”
易雪難以相信,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呢喃道:“怎麽會,就因爲這樣的原因就……”
話還沒說完,一陣風裹挾着熾熱的火球以驚人的速度向我們襲來……
“小心。”
“小心!”
印曉寒和我幾乎是同時驚覺出聲,立馬将還沒反應過來的易雪撲倒在地,确定躲過了攻擊,我們起身看向火球砸到的地方,原本翠綠的草坪出現了個不大不小的坑,四周還燃起了血紅色的火焰……
是他。
順着火球扔過來的方向,我擡起頭,果然在視線裏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與我同爲雙生的“印曉寒”啊。
站起身,我難以置信地發問:“你……爲什麽會在這?”明明才過去了不到兩天,他是那麽着急知道我的選擇嗎?
“我爲什麽不可以在這?還是說,我有答應過你在給我答複之前,不傷害任何人?”他舉起左手,每個指尖都冒出一團紅光來,光芒愈盛間化爲燃燒着的火球,活動着手腕像是随時會把它們甩到我們身上,他咧開腐爛的嘴角笑道,“姐姐,逃避是沒有用的。”
印曉寒一驚,問:“什麽答複?”
“……”我不知道怎麽回答,沉默以對,隻悶悶地回了另外一句,“我沒有逃避。”
“哈哈哈,沒有逃避?”同爲雙生的他肆意地笑着,“别以爲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麽,我的耐心可是有限的,看來給你點小懲罰,你才懂得……”話還沒完,他就将手上的火球朝着我扔了過來……
我因爲震驚,呆呆地看向猙獰笑着的,對我預下狠手的同胞,熾熱的火球離我越來越近,而我的身體卻像是被定住了似的,忘記了閃躲……
“不……”正向對方邁近的印曉寒,察覺到不對勁,連忙轉身向我奔來,卻發現短短數尺的距離,卻像遙遠的銀河般難以逾越。
我輕輕地閉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