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因爲找不到栖息地而被迫來到這個櫻花林的時候,所有的櫻花都因爲過了花期,腐爛的花瓣散落在地融入泥濘,而葉子卻相對而言說不出的繁茂,無比的生機。
而此時,我的壽命隻剩下四天。
到了這個時候,我反而什麽都無所謂了,找不到同伴的寂寞也好,被各種污穢熏染的憤怒也好,在這個好不容易找到的“神聖之地”,我隻想停下自己的行程,休息一下自己的翅膀,安靜地等待自己的死期。
“呐,你是什麽東西來着?”
微小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因爲過于細軟,我并沒有受到驚吓,相反地意識到自己因爲太累,居然忘記了發光。
我撲騰了幾下翅膀,努力地靠發光來證明自己的身份,正是因爲自身的光亮,我才看清楚了剛才出聲的,那個身影的模樣——薄如蟬翼的翅膀在月光下閃着銀白色的光輝,小小的身軀裹着如花瓣般粉嫩的長裙,輕盈地停在半空中,并時不時地圍着自己轉一個圈,灑下散發着淡淡香氣的光粉。
看這個樣子,難道是精靈嗎?是屬于什麽種類的精靈呢?
想到未變成現在這般模樣時,整日整夜地聽着風中傳來的各種傳說與見聞。而精靈這類生物,因擁有自由行動的姿态和長久的壽命,對于我們來說是神乎其神的存在。因爲我們中,隻有極少數才能經後天修煉變成精靈,有因爲無與倫比的運氣,有因爲堅持不懈的毅力,但這樣的極少數也隻是千萬分之一,甚至億萬分之一。
我曾經也幻想過這樣的可能,畢竟我們這樣的大群體,數量大的話,那可能性也會變大,說不定有朝一日,我便是這個幸運兒呢?
……但不久我便打消了這個念頭,風中帶來的消息殘忍地剝奪了我的希望,我明白自己這個種族都可能不複存在,更何況自己那微乎其微的希望。
然後我便來到了這裏。
“哎?你到底是什麽啊?名字告訴我吧,告訴我吧!!”在沒有得到我的回答後,她更加急切地詢問着我。
“……”難道她在之前從來沒有見過我們這種生物嗎?
“雖然你很奇怪,都不告訴我你是什麽你叫什麽。但是,出于禮貌,我還是要向初次見面的你,介紹一下我自己,我叫花織,是櫻花樹的花魂。”花織開心地指着不遠處一棵碩大繁盛的櫻花樹,洋洋得意道,“看,就是那棵。”
“……”
花魂?櫻花的精靈嗎?可是花的精靈都是随花開而醒,随花落而眠,那現在怎麽還可能存在清醒着的花魂呢?
“沒有人陪你嗎?”花織又繞着我轉了一圈,搖晃着腦袋尋找着,沒有發現我其它同伴後,略傷感地耷拉着頭,聲音也沒有了剛才的歡樂,“你肯定很無聊吧。其實我也是一個人,其它的花魂都因爲花期過了陷入了沉睡,隻有我,不知道什麽原因還留在這。”
“不過,沒關系啊。”她甩甩頭,臉上重現起初的笑顔,“我們可以在一起,這樣就不會無聊哦!所以——告訴我名字吧!!”
“……”其實,我沒有名字,而且——
“……難道,你不會說話?”她驚吓地問。
終于,她意識到了問題的所在,而我也拍打了幾下翅膀,表示贊成。
看來,她是一個不谙世事,消息閉塞的精靈啊。
不同種類的生物,能做到理解就實屬不易,更何況是進行溝通呢?
“抱歉。”
她低下頭來撫摸我的翅膀,被觸碰到的地方癢癢的,感覺很怪異。我扇扇翅膀飛的離她遠一點,她又不死心地飛過來,接着她手上的動作,然後我再躲,她再來……往往複複,我放棄了掙紮,而她卻越來越興奮,手上的動作越來越快,好像這樣做,能使我的光更亮一些。
“真好看,如果我也能發光就好了。喂……啊,不對!”
她突然停止了說話,托着腮幫像是在思考什麽問題,随即,眸光閃閃地望着我,而我瞬間有種不好的預感。
“不能叫你‘喂’,我幫你再取個名字好不好,這樣就方便了。我已經想好了,就叫‘暗夜的使者’或者‘黎明的天使’,再不然就是‘會發光的月亮’……”
天……啊……這真的算是名字嗎?
如果她真的用其中一個叫我,我該怎麽辦?啊,不對不對,這樣想不就表示我很期待她幫我取名?不行,我得離開這裏!就算這邊再怎麽空氣清新,風景怡人,如果多了個這麽聒噪的孩子,我怎麽安靜地度過最後幾天!?
她一把抱住準備溜走的我,笑嘻嘻地用臉蹭了蹭我的。
“騙你的,騙你的,你的名字叫‘ying’,螢火蟲的‘螢’哦。”随後,擡起頭不确定地問,“還是說,剛才的那幾個比較好?”
“!!!”我死命地拍翅膀表示同意前者。
“那螢,我帶你去認識一下我的其它同伴吧,雖然他們現在都睡着了,不過等來年春天,你就可以見到他們了。”
來年春天嗎?好久遠的未來啊,可惜,我是見不到了。
我扇扇翅膀跟上雀躍着的花織,聽着她對于同伴的各種介紹。
不過……算是留給你最後的記憶吧,希望你記得有那麽一隻被你取名爲“螢”的螢火蟲,來過這裏,陪過你。
接下來的三天,是意料之中的鬧騰。
我真的不知道,這麽小小的身體,怎麽有那麽多精力去折騰,有那麽多話要講,尤其還是對着一個不發表任何感慨的生物。
我也突然明白人類爲什麽要養寵物了,咳咳,或許現在在她的思維裏,我就是這樣的存在?不得而知。
特别累的時候,我也會不再同她胡鬧,躲在枝桠間休息一會,而她也識相地不再煩我,揮着小巧的翅膀随風起舞。
我就在那枝桠的縫隙間去瞧她,自由的,灑脫的,纖纖素手挑起的每個動作都落在我的眼裏,揮之不去。即使是在這空無一物的環境下,都能跳起這麽美妙的舞蹈,如果是放在櫻花飛舞的背景下,那又會是怎樣的場景呢?
……突然很想活下去,即使知道這是不可能的。
直到最後一天,我不得不離開。因爲我,不想讓她目睹我的死亡。
我不懂怎樣用文字或符号來向她表達再見,隻是一個勁地,朝她飛行路線相反的方向揮動着翅膀,想要逃離,前往她看不見的地方。
意外的是,她沒有阻攔我,或者說無法阻攔。她的手穿過了我的身體,就像透明的雨滴滲透進草地。
她呆呆地望着自己無法握住實物的手,呢喃:“……要沉睡了嗎?”
這或許是最好的告别,我再也不需要刻意地逃開她。
“對不起。”她的笑容變得透明,帶着些許的苦澀,“我不能再陪你了。”
“不過,能和我做個約定嗎?”
“下個春天到來時,你能回到這裏,而我能不再如這般渺小,在櫻花樹下一起跳舞,好不好?”
“我一直向往着成爲人類的存在,因爲他們不被任何東西束縛,而我們卻離不開主體,離不開櫻花樹,甚至大部分的時間,在沒有意識的沉睡。我其實知道的,你很羨慕我對不對,所以你也要努力啊,螢!”
我點點頭,又撲騰了下翅膀。
花織就這樣消失在我的眼前。
而我踏上了旅程,去尋找能夠讓我變成精靈的方法,爲了實現那個和她的約定。
……我沒想到,我真的變成了那個幸運兒。
就在我昏迷不醒,以爲自己就将死在那裏的時候,路過的一個妖精用“水”救活了我,它說那是“永生之泉”,是各種生物夢寐以求的東西。
而那個“永生之泉”就在前方。
我迫不及待地飛往那裏,用力喝了口泉水,真的如想象般,我成了精靈,擁有了自由活動的手腳,能說話……
……但不能去想去的地方。
在我漸漸從成爲精靈的驚喜中醒來,才發現一切都是騙局。
所謂的“永生之泉”根本不能帶來永生,很多生靈雖然靠着它變成了自己想要的模樣,擁有了自己想要的力量,但是這樣的力量卻不能持久,它會很快的消退,然後你就要飲之前幾倍的泉水來恢複。雖然如此,泉水還是源源不斷,從來沒有幹涸,但是依賴着它的生靈卻有的死在了離去的路上,有的因來不及補夠足量的泉水,死在了“永生之泉”的旁邊。
這就是殘酷的真相。
像毒品一樣,它給了你飛仙般的快感,卻又在事後吞噬你的靈魂,讓你不得不一直依賴它,直到死亡。
我堅持到了下個春天,決定不再惴惴不安地等待死亡。
至少我想去看看花織,去履行那個約定。
然後,等着我的是另一個殘酷的現實——花織消失了。
轟隆作響的機器切割着櫻花樹的枝幹,巨大的聲音過後,櫻花樹轟然倒塌,人類嬉笑着踏過鮮嫩的花瓣,眼神中透着“接下來該砍哪棵”的猶豫神色。
“不要……不要啊……不要啊!!!!!!”
我怒吼着沖向他們,可是身體就像那天的花織一樣,穿過了他們。
我無能爲力,我連自身都難保。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隻能大聲吼着,來表達自己的憤怒。
一陣風吹過,厚重的霧像是突然降下的夜幕瞬間籠罩了這邊的樹林,我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事,就聽到附近人類慌張的聲音。
“怎……怎麽回事?”
“哎?我旁邊的那個人呢?”
“啊……什麽東西!!啊!!不……”
“快逃!!有妖怪!!”
“……”
一位戴着“笑面”面具的孩子,就這樣從濃重的霧裏走了出來,筆直地走向我。
看“他”的身高,估摸着隻有八九歲的樣子。
但是“他”肅殺可怖的氣息,卻透過面具散發開來,完全不像是個孩子。
“你是誰?”
“他”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卻反問我,“你想要力量嗎?”
“什麽?”
“你不是想要守護這裏嗎?”
“……”我搖搖頭,走到一棵早已枯萎的櫻花樹旁,“已經不需要了。”
“真是可笑。”那孩子幼稚的聲音透着嘲諷,“剛才那般怒吼,現在卻這樣淡然了,究竟是爲了什麽?”
我撫摸着櫻花樹粗糙的樹皮,說道:“我要等的人已經不在了。”
這棵樹早就枯萎了,那花織也早該不在了,或許上次花織以爲的沉睡,便是永遠的消失,那個傻傻的精靈,沒有見過螢火蟲,卻将我叫做“螢”,甚至連死都當做隻是睡着了嗎?
明明還想問她很多問題,明明就是爲了這個約定,才這麽拼命努力的。
“爲什麽都要消失了,卻還跟我做約定!!”
我一拳砸在樹幹上,枯葉飒飒地掉了下來。
“大概是怕你寂寞吧。”
“什麽意思?”
“你不覺得嗎?你來到這,如果沒有人類的話,這裏還會是你和她待過的地方,你可以去懷念,而不是像這樣心如死灰。”
“是這樣的嗎?”
我沒想到我無法釋懷的疑惑,會如此輕松地從人類孩子的口中說出,我不知道“他”的答案是真是假,或者是出于什麽目的,我都無所謂了。
“給我力量,我要守着這裏。”
“好。”
黑色的粘稠物質從“他”的手中漂移到我的面前,我接住它。
“這是什麽?”
“絕對雙生的夢。”
“那你要我做什麽?”
“守着這裏,将進入這裏的人類全部清理幹淨。”
我吃下夢的碎片,感覺力量源源不斷地充斥着四肢百骸。
“你不也是人類嗎?爲什麽要這麽做?”
他輕輕躍起,跳上櫻花樹的枝桠,殘忍無笑意的笑聲冷冰冰地傳進我的耳朵裏:“我要爲那個人的到來,打造最棒的‘妖怪學園’,僅此而已。”
我不清楚他所說的究竟指的是什麽,那至少我會在形體消散力量消亡之前,守護着這裏。
等那一刻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