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珠胎暗結一


隆武十九年八月十六,燕王聶旸因患心疾久治不愈,午時三刻駕崩于龍乾宮,上谥号“文武大聖大廣皇帝”,廟号“高宗”。監國太子聶星逸宣讀先王遺旨,授封三位顧命大臣,因宣诏時不勝悲痛,以緻罷朝三日。

八月十八至二十,群臣三次奏請太子複朝登基,謂曰:國不可一日無君。

八月二十一,太子聶星逸應奏複朝,正式繼位,改元“天德”,大赦天下。尊王後赫連璧月爲太後,冊封太子妃暮微濃爲王後,加封敬侯聶星痕爲天策上将,建邸天策府,命其長駐京州。

八月二十三,高宗梓宮在太極殿停滿七日,新王聶星逸親自扶靈送入王陵下葬。喪葬典儀持續三日,舉國緻哀。

此後一月,新王以雷霆手段整饬朝綱,整肅調動了一批朝臣,有擢升,有啓用,有外派,有發落。因發生在聶星逸繼位之初,燕史稱之爲“天德朝案”。

轉眼已是十月底,微濃的封後儀式也在平穩中進行完畢,毫無疏漏與差池之處。對于朝中所發生的一切,她秉持了一個态度,便是“袖手旁觀”。

聶星逸見她順從地接受了王後之位,還以爲是自己的威脅起了作用,也并未多想,更無暇多想。兩人依舊不甚和睦,聶星逸繼位以來,隻在冊封大典前見過微濃幾次,之後一個入主龍乾宮,一個移居鳳朝宮,兩座宮殿隔得又不近,二人便各自忙碌,互不相見了。

微濃覺得,當初建造這座燕王宮時,時任燕王與王後必定感情不和,又或許是夫妻做得久了,積攢了一些不欲爲枕邊人所探究的隐秘,才會将兩夫妻的寝宮修建得遙遙相望。

不過,這正合了微濃之意。

宮人們對此議論紛紛,都疑惑于新王對王後的态度。若說王後不得寵,可國丈定義侯卻得到了重用,得以時常出入王宮,與新王私下商議朝政;可若說王後得寵,新王繼位以來幾乎從不踏足鳳朝宮,每每有宮人提起王後,新王也總是沉了臉色。

與王後的失寵形成鮮明對比,明丹姝與魏連翩恩寵日盛。明丹姝從太子良娣一躍成爲明淑妃,魏連翩則因身孕之功,升爲九嫔之首的昭儀。微濃心裏清楚,作爲聶星逸登基以來的頭一胎,魏連翩無論生男生女,封妃都不過是早晚而已。并且,聶星逸必定會将這個孩子視爲福星,寵愛至極。

如此不鹹不淡地過着日子,燕王宮看似又恢複了平靜,除了明丹姝偶爾的挑釁之外,一切尚算安閑。隻是聶星痕一直未見什麽動靜。

說來也是奇怪,去年十月底時,京州氣候驟然轉冷,聶星痕遇刺重傷的那個月,更是史無前例的嚴寒,滴水成冰。而今年的這個時節,京州城卻是氣候怡人,毫無冬季到來的征兆,日日暖陽。

唯有遍地枯黃的落葉,訴說着季節的凋零,還有人心的凋敝。

冬月初,一個消息打破了這種難耐的平靜——金城公主聶星彩再次有了身孕!

自從驸馬明重遠賜死之後,金城公主一直住在燕王宮裏。從養胎到落胎,從燕王病重到新王繼位,她好似越發懂事起來,對一切風波都不聞不問,每日除了去燕王榻前侍疾,便是安安分分地呆在靈犀宮度日。

怎麽突然就有了身孕!她明明今年六月初一才落了胎!前後算起來剛滿五個月而已,又重新懷上了!

是明塵遠頻繁出入了燕王宮?還是金城偷偷溜了出去?微濃猜想無論是哪一種,金城珠胎暗結之事,都足以讓赫連太後與聶星逸大發雷霆。

顯然金城自己也做此想,她根本沒敢将有孕之事告訴母親與胞兄,第一個便想到了微濃。經過上次在東宮含紫殿小産之事,她也學聰明了,這次沒有親自過去,而是差人去了一趟鳳朝宮,請微濃過來。

微濃聽到消息後,立即趕往靈犀宮。由宮人引着進了偏殿,便瞧見金城斜斜倚在一張鎏金烏木榻上,衣裝樸素,長發披垂,滿是嬌弱無力的模樣。可讓她未曾料到的是,聶星痕居然也在。

前一次正式相見,還是在長公主的壽宴之上,後來她怒闖宣政殿時,明知他也在殿上,卻沒有看他一眼。

世事難料,這半年裏彼此都經曆了太多變故,從前的恩怨情仇仿佛都已消磨殆盡,唯獨那種陌生而熟悉的疏離感,始終依舊。

微濃明白了,必定是明塵遠不方便進宮,才讓聶星痕來代爲探望金城。她忍不住打量對方,覺得他又瘦了,比從前還要清朗嶙峋,而這也更加顯得他一張俊顔棱角分明。眉如墨裁,鼻梁挺直,似将山川河流錦繡巍峨都融在了這一張臉上,氣質沉着,姿态沉穩,卻是奪人心魄。

尤其,是他望着她的目光,令她無所遁從。

當着宮人們的面,她也不好表露什麽,隻得與聶星痕略微客氣了幾句。

金城也是極有眼色,當衆自責:“我身子不适,還要勞煩王嫂鳳駕,實在是過意不去。”

“無妨,總不能讓你病中來回折騰。”微濃語氣有些僵硬。

“下個月便是王兄的壽誕了,我這做妹妹的備了件禮物,也不知能不能拿得出手。恰好王嫂與二哥今日都在,能幫着參謀參謀嗎?”金城口中如是說,目中已流露出企盼之意,眸光閃爍地看着微濃。

微濃抿唇沉默,聶星痕便低聲調侃金城:“難爲你一片苦心,做哥哥的怎能不幫你?”

金城瞥了一眼微濃,見她仍舊不表态,便隻當她是默認了。于是,金城屏退了殿内所有的宮婢,連同微濃帶來的人也一并趕了出去。

眼見殿内四下無人,金城才哭喪着臉,表露出幾分怯懦:“王嫂,二哥,你們快替我想想法子啊!這孩子……該怎麽辦?”

“還能怎麽辦?生下來。”聶星痕面色不改:“我會盡快去向母後請旨賜婚。”

“母後會打死我的!”金城急得險些落淚,又将目光轉向微濃:“王嫂,我該怎麽辦呀?”

“實話實說。”撇開對赫連璧月與聶星逸的厭惡,微濃對金城尚算關照,也不想将她母兄的作爲算在她頭上。她知道,聶星痕也是這麽想的。

“你同明将軍是彼此傾慕,如今又有了孩子,以王後對你的疼愛,再加上驸馬一案的愧疚,她即便再生氣,也不會拆散你們的。”微濃如是分析。

“可是……”金城擡眸看了看聶星痕,欲言又止。

聶星痕是何等的聰明,自然曉得她的意思,承諾道:“隻要母後同意這門婚事,我會立刻将仲澤調離,短期内不再見他。你不必擔心母後因我而惱他,畢竟,他還是明氏子孫。”

聶星痕口中的“仲澤”,正是明塵遠的表字。

這寥寥數語,打消了金城公主最大的顧慮,她不禁長舒了一口氣,面露感激之色:“二哥,做妹妹的在此謝謝您了。這個人情,日後我與塵郎必定加倍償還!”

“不必日後再還。”聶星痕笑着擺了擺手,毫不客氣地道:“你若想謝我,現下就讓我與王後娘娘單獨說兩句話,借你個地方,如何?”

金城沉吟片刻,想起聶星痕對微濃的殺夫之仇,一時有些躊躇。但轉念想起自己方才承了聶星痕這麽大一個人情,她也不好再回絕,隻得擡手一指宮婢夜間值守的小屋,道:“我在這裏替你們望風,不要太久。”

金城答應得太痛快,反倒讓聶星痕有些詫異。但他并不是個細究原因之人,他更懂得把握當下,珍惜這來之不易的獨處。

他轉看微濃,無言地伸手相請。

微濃遲疑片刻,到底還是順從了這個安排,與他一并走入值守的小屋。聶星痕走在後頭,順勢關上屋門,卻久久沒有開口說話,隻是看着她,目光既熱烈又思慕,既深沉又灼熱。

微濃難以忍受他這種目光,撇過頭看向虛空之處,淡淡問道:“你找我做什麽?”

“上次你讓魏連翩帶給我的兩個條件,”聶星痕沉斂神色,“第一個,我必當竭盡全力;但第二個條件,我不同意。”

“可她當時帶回的傳話,你分明是同意了。”微濃大爲不滿:“你想反悔?”

“當時情勢危急,我沒法子不同意。”聶星痕頓了頓:“再者,我也不想讓她知道太多。”

微濃垂下雙眸,隻道:“你若不同意,一切免談。”

“就沒有一絲轉圜的餘地?非走不可?”聶星痕蹙起眉峰。

“你們兄弟間的手段,我受夠了。”微濃仍舊不看他,語氣寒涼:“既然你是曉馨的主子,那當日将我送入龍乾宮密道裏的人,必定是你無疑。我明白你的用意,你想讓我親耳聽一聽他們母子的用心……”

微濃頓了頓,深蹙娥眉:“但我實在無法想象,你既然掌握了龍乾宮的動向,又知道了那條密道,卻能忍着不救你父王,眼睜睜看他被赫連璧月折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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