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又行了半盞茶的時間,峽谷中的霧氣愈來愈是濃重,十丈之内,不見人影。忽地,隻聽“嘎嘎”兩聲怪叫,一陣冷風自頭頂陡然吹過,不知甚麽東西飛過,立時吓了李玄一大跳。
擡頭一看,原來是一隻半人來高、翅膀粗大的黑毛鳥兒,受了李玄驚吓,嘎嘎怪叫着逃走了。見狀,李玄不由啞然失笑,自己似乎有些杯弓蛇影了。
“嗚嗚——”一陣哭泣聲傳來,循聲望去,不遠處的黑暗之中背對着李玄蹲着一個人影,正自抽泣不已。
“姑娘,姑娘——”李玄一邊喊着那女子,一邊邁步向前。愈離愈近,漸漸能看清那是一個女子,一襲素衣,身材窈窕,柔弱的雙肩直哭得發顫。
李玄絲毫沒有察覺其中的詭異,走上前去,輕拍那女子的肩膀:“姑娘......”
“咯咯——”一聲怪笑搶先響起,那女子霍然轉過身來,獠牙獸面,滿臉綠毛,如同索命兇靈般懾人心魄。那女子雙手在地上猛地一扒,身子高高躍起,到了半空,立時變作一隻體形巨大的惡獸,血口大開,向着李玄當頭咬落。
李玄哪想到會發生如此驚變,一時竟已吓得呆了。眼望着那惡獸巨口離自己愈來愈近,陣陣腥臭的氣味直往鼻孔中鑽來,閃躲已是不及,心中道一聲:我命休矣!愣在當場睜眼等死。
正當此時,忽聽得一聲嬌叱,鼻間掠過一陣香風,還未及思量,一道藍色劍氣直貫而過,将惡獸斬作數斷。霎時間,屍塊飛落,腥血狂灑,血水濺了李玄一臉,一個焦急的女聲喝道:“還愣些甚麽,快跑!”拉起他在峽谷中疾行飛掠。
他擡眼望去,那人一襲紅衣,輕紗覆面,雪膚杏眼,眉如彎月,眼中晶晶閃亮,如一泓秋水盈盈流轉。
“你是何人?”他下意識問道。
那女子瞥他一眼,卻不回答,隻道:“你這人怎如此執拗,都叫你不要上陰古峽了,你卻不管不顧。如今好了,前方圍攻你的,也不知有多少隻山鬼。”聲音清脆悅耳,有如天籁,帶着幾分責怪、幾分關切。
李玄面色一紅,嘟囔道:“我也不知此處竟真有山鬼啊!”那女子聽了,忍不住笑道:“你不是要斬妖除魔麽?據我估計,不出半盞茶的時間,這整個峽谷中便全是山鬼,有的你忙活了。”
聞言,李玄面色更紅,片刻之後,忽地露出幾分笑意,嘿笑道:“有姑娘在,我還怕甚麽山鬼,來一隻姑娘殺一隻,來一雙姑娘殺一隻,我再幫姑娘殺一隻。”
“咯咯——”銀鈴脆響,環佩清鳴,紅衣女子忍不住啐道:“你這人好不正經,再說這些胡話,小心我将你扔下去。”說着作勢欲扔。
李玄驚呼一聲,急切道:“姑娘不要呀!”一伸手攬住她柳腰,整個身子貼在她身上。
那女子輕紗下的面色立時紅了,連忙去推他的手,惱怒道:“還不快把你的髒手拉開!再敢亂動,小心我真将你扔下去了。”李玄讪讪一笑,收回手來,心中卻真擔心她将自己扔下去。下方碎石遍布,摔将下去,非被砸成肉泥不可。
過了半晌,那女子輕聲道:“你這人明知我不會扔你下去,卻來占我的便宜,便真當我好欺負的麽?”
李玄被人提着已是暈頭轉向,根本沒聽清她說些甚麽,便問道:“你說些甚麽?”那女子沒有回答,凝神打量着四周的環境,忽地輕靈落在一塊巨石上,看着茫茫的夜色,輕道:“山鬼來了!”
“甚麽?”李玄依舊沒有聽清,眼睛望向那女子,卻見她伸出青蔥一般的手指向着峽谷兩旁的峭壁上指了一指。順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李玄立時眼神一凜,一陣陰冷之氣自腳底竄起。
夜霧彌漫,陡峭的雲崖之上,無數雙眼睛冒着幽幽綠光,黑暗之中,如同一盞盞燈籠。觀其數量,隻怕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如此說來,這峽谷之中竟有四百多隻山鬼了,想到此處,李玄不由倒吸了口涼氣。
但身旁既有一個女子,無論心中怎樣害怕,李玄卻絲毫不露懼意,故作潇灑地甩了甩長發,擋在了女子身前:“姑娘不要怕,我來保護你!”
聞言,少女噗嗤一笑,柳腰微擺,如搖水嬌花,她笑着道:“你認識出峽谷的路麽?”
“這個......”李玄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望着夜色中漸漸接近的山鬼道,“姑娘既認識路,便勞煩你帶路了,小弟在背後爲你保駕護航。”
那女子輕輕一笑,道一聲:跟緊了,紅衣飄舞,向着山鬼飛了過去。山鬼奔行在陡峭的雲崖之上,速度極快,此處又是它的地盤,自然是輕車熟路,不一會兒便沖到了兩人面前。
少女凜然嬌叱一聲,素手輕揚,眨眼間便祭起一把藍色仙劍,向着山鬼群劈斬而下。幾隻山鬼一時躲避不及,立時變作了一灘肉泥。
李玄猛一拍手,興奮道:“姑娘好本事啊!”說着,也不堪落後,拔出背上純鈞劍,怒揮而下。
轟轟轟幾聲連爆,碎石翻飛,塵土飛濺,幾隻山鬼被劍氣攔腰劈中,登時屍塊橫飛,血雨飄灑,落了個粉身碎骨的下場。使完這一招,李玄得意地瞥那女子一眼,似乎在說:看,老子本事也不低罷!
那女子見了,忍不住掩唇一笑,忽地面色一冷,急道:“小心!”舉劍向着李玄身後刺去。隻聽一聲悲鳴,一隻山鬼被刺中腦袋,立時橫死當場。少女拔出仙劍,山鬼血水立時奔湧而出,濺了李玄一身。
李玄驚魂甫定,聞着身上濃濃的血腥味,險些嘔吐起來。峽谷之中,無數的山鬼向着兩人圍攏過來,見了血腥味兒,更是兇性大發。
山鬼攻擊速度極快,且出招角度又甚爲古怪,一時之間,滿場便隻見山鬼奔來躍去,時不時一爪落下,兩人難免會被抓破衣衫。所幸這些山鬼靈智未開,不懂得選擇一個方位群起而攻之,隻一味地單獨攻殺。
兩人揮動仙劍,激出道道劍芒,将整個身體護在其中,山鬼隻要一接近便會被絞作肉泥。霎時間,峽谷之中如盛開了兩朵劍花,一青一藍,絢爛迷人。
冷風呼嘯,薄霧彌散,月光照在山鬼可怖的臉上,将将它們映襯得如暗夜的兇靈。它們在夜空中奔走跳躍,不斷揮舞着利爪,沖擊而下,将兩人逼得步步後退。
約摸過了半盞茶的時間,兩人已不知殺死了多少隻山鬼,四肢酸痛,力道愈來愈小。峽谷之中,一路走來,盡是山鬼的殘肢碎塊,血水流了一地,将地上的泥土都凝固住了。
“殺——”一聲凜然暴喝,李玄仙劍猛然落下,立時便将一隻山鬼的肚子劃開了,腸子和着血水洶湧而出。少女匆匆一瞥,立時俏臉煞白,拉開面紗,低頭幹嘔了起來。
李玄連忙結了光罩,将兩人身子護在其中。低頭望去,見她原本幹淨整潔的衣衫上盡是斑斑血迹,不禁忖道:“今日若不是她舍命相救,如今我也不知死多少次了。”
“你怎麽樣?沒事罷。”他問道。
月光之下,少女光潔的側臉晶瑩如玉,泛着聖潔的光輝,她擺了擺手,道:“我沒事。”将面紗拉上,站了起來。
不知怎地,李玄對這個少女有着一種熟悉感,似乎兩人曾在哪裏見過,但細細想來,卻無半分記憶。忽地,他心中一震,是了,荒村野店之中,救他的那個女子。
一想到這裏,心中便立時有幾分激動,他故意問道:“姑娘,你叫甚麽名字啊?”其意卻是引她說話,多聽幾句,或許能聽出是否那個女子。
少女愣了一愣,朱唇輕啓,笑道:“我叫蘇欣兒!”李玄聽了,心中一動,是了,那夜睡眼朦胧中,那個女子溫言軟語,喟然歎道:“死到臨頭了還笑得出來!看來中毒太深了。”說話情狀、語調便與這女子一般無二。
他興奮地問道:“那夜,野店之中,是你救了我?”
蘇欣兒愣了愣,忽地嫣然一笑,點頭道:“你是怎麽看出來的?”
溫言,李玄心中更喜,湊過臉去在她身旁聞了一聞,笑道:“你身上的香味兒,我一輩子都忘不了!”
蘇欣兒聽了,不疑有他,隻當他真是聞出自己的香味才認出是她的,卻也忍不住嬌笑道:“你定然是屬狗的,不然鼻子怎會如此靈敏!”
李玄笑了笑,繼續問道:“那這一路上我的吃住,也是你付的錢了?”蘇欣兒笑而不語,看着向着光罩不斷撞來的山鬼,一聲嬌叱,揮出幾道劍氣,又殺死了幾隻。
“有甚麽話離開離開這裏再說!”她嬌笑道。
李玄點了點頭,道了聲:小心了。猛一提氣,馭着光罩向着峽谷外飛去。峽谷中漫天青光閃耀,亮如白晝,過往的獸類,無不落荒而逃。
山鬼還在撞擊着光罩,見兩人漸漸要離開峽谷,登時也加大了力道,攻勢愈來愈來凜冽。每一下撞擊,都使李玄身軀劇震,氣血翻湧,到得後來,面色開始白了下來。
蘇欣兒見了,知他撐不了多久,便柔聲問道:“你怎麽樣?”
李玄微微苦笑,道:“我沒事。但不知離出峽谷還有多遠?”
“不遠了!”蘇欣兒看了看前方的道路,道,“你休息會兒,讓我來支撐一段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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