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也許當真是因爲太久沒有補充能量的關系,楚墨這一覺睡的極沉。

當第二日他睜開眼的時候,才發現天光早已大亮。

光回大地,其實是一種在景緻上并不輸于“春回大地”的景象。

陽光片片揮灑,本該在墜地的那一刻碎成散輝,卻因了這遍地白雪的緣故,不但不曾破碎,反而彙聚成了一道道光束。

看着就心情明亮的很。

這裏的每一個清晨,倒是都顯得特别陽光充足,也許正是因爲經曆了前一夜漫無天日的黑暗的緣故。

雪山的夜能有多暗,這裏的清晨就能有多亮。

再得到時便會顯得可貴,讓人不得不心生珍惜之情。

“醒了?”慕寒遠原本正坐在一旁,見楚墨起身,便也站起身來,走到楚墨身邊。

楚墨擡眼看了他一眼。

雖是一夜沒合眼,慕寒遠卻還是一副精神抖擻的模樣,毫不顯得疲憊。

“你怎麽不叫我,我守一會也好讓你休息下。”

清晨的光線好,哪怕位于常年昏暗的洞内,倒也算是明媚,又不讓人覺得過于灼目,恰好是楚墨最喜歡的陽光的模樣。

便不禁心情裏帶了三分愉悅。

不過昨夜臨睡時他明明記得與慕寒遠兩人臨的極近,此時醒來對方卻與他相隔甚遠,幾乎快是一個洞穴的遠度了。

前世時早就聽說慕寒遠性子寒洌,不喜人近身,此時看來卻當真是如此。

先前他還覺得對方似乎一下子對他太好,現在想來,慕寒遠怕是也不習慣這般與他兩人被困在這雪地裏吧?

也真的難爲他了。

楚墨擡眼看了慕寒遠一眼。

對方卻也正看過來:“我習慣了,不累;你會累的。”

對于慕寒遠而言,不說一夜不合眼,便是連着三天兩夜不眠不休,他也是經曆過的,并且絕對不有絲毫的疲憊感。

昨夜見楚墨睡的香甜,便也不願去叫醒他。

其實就那般看着這人完全縮在自己身邊、睡的毫無戒備,也是一種十分美好的經曆。

看着就讓人心生溫柔,進而心情安甯。

自然更是不會疲累。

“呵,下次還是我守上半夜吧,你總是這樣。”楚墨不禁笑了笑,擡眼時卻還是眉眼淡漠。

盡量的眉眼淡漠。

不過是陌生人罷了,想來慕寒遠也不是那麽喜歡他的吧?

那又何必過多在意。

好聚好散罷。

——這種心情其實可以稱之爲“退縮”。楚墨明顯在害怕與慕寒遠過多接觸,甯願從此山水不相逢。

然而一般有這種心情的出現也就代表着……他是那麽的在意他。

他知道若再這般下去,自己一定又會割舍不下他;卻不願再如此,便情願不相熟。

也許此時楚墨明白,又或許不明白。

但“從此不相見,生生不相惜”這一句話,又豈是那般好做到的?

畢竟有些人,他可以對你好到……你無論如何都做不到不要他。

“我們走吧,”慕寒遠看着楚墨,“這外面好像發生了什麽事。”

“好。”楚墨看向洞外。

洞内光線朦胧而溫和,尚帶夜晚的餘溫;洞外卻是完全另一番景象。

兵戈連天、聲勢滔天,像是将那古遠的戰場搬來了這常年不染人氣的雪山。

這麽大的動靜,他們自然不可能不聽到。

雖不知這一次等待他們的又是什麽,卻也不能不出去。

場景日日更換,人物來去無影,他們或許不過是看客,卻無法完全置身事外。

畢竟這是他們離開這裏唯一的線索。

——————————————————————————————————————

此時洞外天光早已大亮。

這一段的路他們其實早已熟的不能再熟。

哪怕沒有那金戈之聲的引領,他們也知道接下去該去哪裏。

不發一言的,楚墨和慕寒遠兩人極有默契的,朝前走去。

朝着那大樹的方向走去。

身後的景色漸漸朦胧,随着他們的漸行漸遠慢慢消散于風雪中。

那情形,竟是與那時在廟河門口那廟河消散的情形分外相似。

今天,又是一個風雪天。

其實楚墨他們早已明白,那山洞不過那兩施術者給他們在這漫天雪景中留下的一個休憩之地。

當他們每天見到了她們想讓他們見到的人,做完了她們想讓他們做的事,便可以迎着夕陽歸來,那山洞便一定是已在那裏等着他們;

而當一夜之後,天光大亮,他們便又不得不離開這裏,去往那洞外不知何品種的樹木的方向,去完成他們今日的任務。

一次一日、一日一季。

隻不知此時這洞外世界,又已是何年何月。

“這聲音是在打仗?”楚墨不禁緊了緊手中的長劍,盡量壓低聲音,有些疑惑地看向慕寒遠,“可是聽這人數……好像不是很多啊?”

剛才離的遠時,隔着重重風雪、迷霧,隻聽得兵戈連天,此時随着漸漸的走近,楚墨卻發現這聲音貌似并不是很大。

聽起來人數也不過是十五、十六之數。

這怎麽可能真的是兩軍交戰呢?

楚墨記得當初在網上看到一組圖片,裏面讓他印象最深的一對圖片便是兩張戰争時的圖片——繪圖的圖片。

一張是西方古時戰争,一張是中方古時戰争。

西方那側的人不過寥寥百來個,中方卻是人影鋪天蓋地。

楚墨還記得那副圖的配字是“在書上看到了傳說中西方人數衆多的戰争,瞬間想到了中國的各種大戰,想說西方的這人數衆多放在中國簡直就是鄰裏打打架……”

那兩幅圖人數相差實在懸殊,讓人忍俊不禁,是以楚墨直到現在都還記得。

不管如何,華夏古代戰争沒有幾萬人是根本不可能的,此時這寥寥數幾的人數……怎麽聽也不像是正規的打仗啊。

但這兵戈之聲裏的感覺,卻又分明是兩軍對壘。

楚墨皺了皺眉,看向慕寒遠。

“也許是散兵,還是小心點好。”慕寒遠也壓低了聲音。

這戰争之時刀劍無眼,楚墨畢竟不曾經曆過,哪怕人數再少,也還是小心爲上。

“好。”楚墨點了點頭。

其實他們到這雪山之中已經超過兩天了,若是按這雪地真實的日月更替來講,也不知是多長時候了。

對于這裏會有一場戰争,他們也早已有了預感。

畢竟他們第一日時所救的胡不歸是個軍人,第二日時所遇到的雲娘等人又是來找參軍的親人的,可見戰事已近。

但前幾天畢竟都安甯的很,除了這雪地風雪大,可謂半點危險也無;現在想來,卻好似是那施術者在給他們習慣的時間。

安甯過後,便是危險将近。

也許那兩天,不過就是暴風雨前獨有的甯靜。

楚墨擡眼看了看天空。

總覺得這原本萬裏晴好的天空,也漸漸被染上了一層血色。

風雨漸起。

——————————————————————————————————————

“該死!”一個穿着精光盔甲的青年男子吐了口滿是血腥味的唾沫,表情猙獰,臉上有一道長長的傷口,“小胡呢,他跑出去了嗎?”

“出去了!剛才他正好站在缺口上,我們就把他推出去了!”旁邊的一個男子一邊答道,一邊也眼睛發紅地揮舞着手中已經滿是裂口的鋼刀。

卻是完全不要命的打法。

不消片刻,身上就又被劃了好幾條口子。

鮮血染紅了天山常年潔白的積雪。

“哈哈,那就好!”那臉上有傷口的男子卻是大笑起來,“隻要他能出去就一定能把東西送到!兄弟們,我們再加把勁!一定要把這些畜|生攔住!”

“不過寥寥幾個人,攔住不過小意思!大哥你放心吧!隻要我虎子還在,他們一個也走不了!”

說話的青年看起來不過十八,卻是勇悍異常,哪怕身邊有三、四人一起圍攻,也輕易奈何不了他,甚至幾刀下去,還結果了兩個。

一時士氣大振!

爲首的青年也笑起來,手中的鋼刀舞的虎虎生風。

但是……這人數差距,還是太大了。

宋明緊了緊手中的鋼刀,雖仍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架勢,到底心底還是有了些絕望的意味。

他不怕死,隻怕死的毫無意義。

他們幾人在大軍作戰的時候,不慎偏離了道路;這雪山雪大,竟是一下子找不回回去的路。

本來他們幾個也不過是幾個小兵罷了,縱使是死在這也不算什麽。

但那行軍打仗的路線圖卻還在他們身上!

原來這宋明雖不過是數十個小兵的頭頭,這身份放在這一場人數将近十萬的戰事裏毫不起眼,但那時他們幾人與大軍脫節,卻是爲了去救那不慎落入敵人包圍圈的副統領!

那副統領原是宋明的同鄉,這次是宋明第一次上戰場,便也多有照顧;在死前見自己注定是回不到大營了,便把身上所帶的路線圖直接交給了宋明,囑咐他一定要帶給将軍。

說是路線圖,但實際上卻也隻是一張這雪山的地圖,雖縱是流傳到敵軍那裏也出不就什麽亂子——不然這副統領怎會如此亂來将這東西随身攜帶。

但那死去的副統領卻是一軍之中對這雪山的環境最爲熟悉的人。

此次領兵的将軍雖說天縱英才,十六歲時便開始随軍打仗,所打的勝仗更是不計其數,讓敵人聞風喪膽。

但他卻是常年身處塞外邊關,對這裏的環境不甚熟悉。

打仗時不熟環境可是必死之兆!更何況這戰場是這變幻莫測的雪山?

是以那宋明才花了不少時日做了幾份路線圖。

原本自然不可能隻有那一份,此時原稿就在将軍那。

可那原稿是宋明按照他幾年前來這裏打仗時所記的地形所繪,這雪上畢竟變化大,幾日不來地貌就相去甚遠,更何況是幾年之前?

這才在來這裏後又嘔心瀝血的重新勘察了一邊,又再次做了一份。

今日這改稿都已完成,卻不想一時粗心大意竟入了這敵人的包圍圈,個人生死不論,這路線圖卻不能就這麽白白糟蹋了。

自然得送出去。

宋明也明白其中的厲害,自然是殚精竭力。

哪怕之前與大軍失去了聯絡,也不敢放棄,幾天幾夜沒合眼,隻爲了盡快找到大隊,将東西送出去,才不算辜負了副統領的臨終托付。

卻不想好不容易依據手中的地圖找到了回去的路,卻在這裏遇到了敵軍的人。

那時他們從敵軍包圍圈中突圍,本就不多的人具所剩更少了,到了此時除去被他們掩護着去送信的胡不歸,也不過就剩下了三人。

而對方,卻有十五人。

雖說剛才虎子結果了兩人,此時也還有十三人。

是他們的四倍之數還多。

他們早已是強弩之末,如何能以一抵四?

此時便也隻能盡力堅持,隻希望胡不歸能跑的越遠越好。

他們倒是死就死了。

他們倒也不是大公無私,這般生的機會讓給胡不歸自然是因爲胡不歸是他們之中速度最快的。

那胡不歸腳底生有一根黑毛,是有名的飛毛腿,這般任務除了他,還能讓誰來?

隻希望他真能日行萬裏……将東西送到。

宋明看了一眼眼前面容猙獰的敵人,隻覺得眼前唯餘一片血色。

“兄弟們再加把勁!至少得拖他個半柱香的時間!給小胡一個逃離的時間!”不知是三人中的誰高聲嚷道,聲音嘶啞,明顯也已虛弱至極。

幾人卻真的雙眼一亮,像是又有了力氣一般再次于敵人纏鬥起來。

鮮血、白雪,刀劍相交,漫天嘶吼。

再堅持一會、再堅持一會……

隻要再一會……

“誰?!誰在哪裏?!”

不知是誰大聲質問起來。

口音陌生,想來是敵軍。

宋明擡起頭來,正見前方有兩個身影慢慢接近。

風雪迷眼,陽光卻是倏地明媚起來。

那兩人手中的武器反射過來的光,瞬間照亮了宋明等人的眼睛。

“是宋人!是宋人!”

那穿着、武器!他絕對不會看錯!

是宋人啊!還是兩個會武的宋人!

太好了!

他們有救了!

總算是可以完成當初副統領的所托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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