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如果有一日你身處戰場,你當如何?

如果有一天,你必須與别人拼個你死我活,任何的才智謀略都毫無意義,隻是單純的以命相搏,你當如何?

你能做到狠得下心來……去結果對方嗎?

親手……殺死對方。

那人尤帶餘溫的血液會濺到你的臉上,甚至濺進你的嘴裏。

--那是一種很腥甜的苦澀味道,就像是你偶爾清晨充當早飯吃進嘴的那半根沾着醬油的油條味道。

你會看見對方在那一瞬間因爲疼痛和驚詫而倏然猙獰起來的表情。

而下一刻,他會倒下,隻剩下你,和你手中仍帶着對方殘餘的鮮血的刀劍。

那一瞬間陽光迷眼,你會看不清一切,隻聽見對方跌到地面的聲音。

跌進塵埃。

就像一朵花從枝頭墜落後的聲音。

隻是比這要更響一點。

響到讓你能在千軍萬馬的嘶吼聲中清楚的捕捉到它。

與之相合的,隻有你的心跳聲。

一聲一聲,充滿活力,卻又仿佛那麽虛弱,好像下一刻,那此時仍跳動着的心跳便會突然停止。

毫無預兆的,停止。

就像不久前那個剛被你殺死的人一樣。

像他那倏然停止的心跳一樣,停止跳動。

永遠的停止。

要讓一個從未見過血的人去殺人,是一件十分困難的事。

隻是戰場這種地方,就是用來磨練人的。

在這裏沒有人,隻有刀。

隻有以命博命。

楚墨動了動手指。

不遠處的幾個人影正虎視眈眈的看着他們,眼裏滿是殺意。

他們的衣服特點太明顯,此時那些宋兵的敵人又很明顯是其他某些類似少數名族的人,少數名族人的衣物、外貌都不同的極其明顯。

楚墨他們這般出現在這裏,哪怕并沒有明确表現出來要插手的意圖,作爲戰争的另一方,他們也不可能對這幾個突然出現的“異族人”視而不見。

接下來的那一戰,卻是明顯無法避免的。

此時那幾個穿着宋朝時士兵服飾的人明顯已經不行,那幾個外族人對視了一眼,留三個人在那繼續對付宋明三人,剩下的十人卻是慢慢的朝楚墨他們圍了過來。

慕寒遠身形一動,便擋在了楚墨面前。

此時在這裏的如果不是慕寒遠和楚墨,其他人乍然遇到這種情況,即使有異能傍身,要輕松對付這明顯已成圍捕姿勢包圍上來的人,也不是那麽輕松的事。

以一敵十,哪怕是有異能,又能如何?

在戰場上磨練出來的人,哪怕隻是個普通人,也不是能輕視的角色。

更何況對于在和平盛世裏長大的人來說,殺人?談何容易?

所以若真算起來,那幾個人其實也是有不算小的勝算的。

隻可惜--他們遇到的是慕寒遠和楚墨。

慕寒遠是誰?也許此時其他人不清楚,但是楚墨卻是再清楚不過。

慕寒遠這人,原本就是在戰場上長大的;慕家世代從軍,鐵血無畏的精神早已刻在了骨子裏,幾世幾代不曾更改。

對于他來說,在戰場上殺人不過是家常便飯,他早已習慣。

--所以他在末世裏才能如此如魚得水。在普通人還在畏懼着喪屍,沒有厮殺的勇氣的時候,他卻早已拿起了武器,親手結果了那些想要殺死自己的對手。

所謂的“末世第一人”、“第一異能者”,又豈是随随便便就可以做到的?

他需要的是比常人更穩定的心态和不懼厮殺的勇氣。

而楚墨……

他曾在末世裏生活了那麽久。人性這種東西他早已所剩無幾。

哪怕現在面對的是一些對他毫無威脅、手無縛雞之力的老弱婦孺,他都可以眼都不眨一下的直接弄死。

這些已經對他生出了殺意的人……他怎麽可能會舍不得殺他們?

末世,從來就是比戰場更磨練人的場所。

畢竟戰争遍地之時不過是“亂世”,而楚墨,他經曆的卻是一整個“末世”。

“沒事,我可以自己來。”楚墨走上前,拍了拍慕寒遠的肩膀,示意他讓來一些。

我又何必需要别人的保護?

這世上,有誰能傷的了我?

慕寒遠看了楚墨一眼,頓了頓,便真的讓開了一個位置。

楚墨擡眼看向前方正圍着他們的那些人,緩緩的、緩緩的綻開了一個笑容。

……

……

對于宋明他們而言,這一天無疑是他們人生中的轉折點。

他們從必死之局裏,乍然脫困,不僅使敵方全數折盡,還成功完成了副統領臨死前的所托。

從此以後或加官進爵、或安于一隅、或富貴滿身,都是他們此前從未想過的生活。

但對于宋明他們而言,若問他們對那一天的記憶,他們所能記住的……卻少的可憐。

那一天太過混亂。

清晨時的救人脫困、之後雪山中的狹路相逢、絕望中的寡不敵衆、以及最後的……那一地的鮮血。

也許哪怕再給他們十年、二十年,他們也忘不了,那一天那個站在滿地鮮血裏染血而笑的身影。

修羅浴火重生,倒提銀鋒,獨身千裏月明中。

沒錯,月明。

明明他們相遇時不過是正午将近,當敵方盡數死去、鮮血染紅了寒衣時,卻已是月明夜重。

從正午到午夜,他們整整花了近半天的時候……完成了一場單方面的屠殺。

那幾個原本還令他們毫無勝算的敵人,在那兩個人的面前卻是毫無還手之力。

明明不過是毫無懸念的戰争,卻不知爲何竟持續了那麽久。

從日中到月明。不過六個時辰,給他們的感覺卻仿佛經曆了一整個春秋。

那天以後有很長時間,宋明他們的眼前,都是一片血紅。

鮮血的顔色,紅豔至極。

還有那兩個人影……白衣的那個直到最後都仍是白衣勝雪的模樣,不染一絲塵埃,就像是高高在上的天山積雪,冷的入骨,卻也幹淨的澄澈至極。

另一個卻是完全沾染了塵埃的樣子。那一襲原本幹淨而顔色淺淡的藍衣,竟是被鮮血生生染成了鮮紅的顔色。

銀白的刀鋒上幾乎沒有染上什麽血色,那一柄看似簡樸的純黑色長劍上,卻鮮血淋漓。

都說刀乃器中王者,殺氣慎重;而劍爲器中君子,輕易不出鞘,凡事留三分生機。

此時卻是……完全相悖的模樣。

但不得不承認的是……這般模樣的那兩人,都出色的如此驚心動魄。

不染世俗的白、鮮血染盡的藍。

多少次夢回天山,他們所能看到的也隻有這兩種顔色。

藍色與白色相依相伴,本是如此美好的畫面;然那背景,卻是完全黑暗的墨色和鮮血淋漓的紅。

“呵……”

楚墨伸手抹去臉頰上沾上的血迹,一雙眼黑的毫無雜色。

眼前明月當空,楚墨側顔甩了甩手中長劍上的血迹,唇邊的笑意從開始到現在從未變過。

會用去那麽長的時間自然是因爲……這一場殺戮,沒有人使用異能。

他沒有用,因爲他不想;慕寒遠也沒有用,卻是不必。

當然,其實到了後來,慕寒遠幾乎已經停止了揮刀的動作,隻站在一旁靜靜的看着。

看着那人帶着笑意,卻殺人不眨眼的模樣。

黑色的劍,揮劍時幾乎沒有帶起劍影,卻還是照的人眼睛生疼。

他看見那人甩去了劍上的血迹,側頭看向他,唇邊仍帶着那抹他熟悉的笑意。

楚墨的劍和尋常的劍不同,雖是名爲劍,卻極爲寬大、厚重,就像是那人溫柔而厚樸的性格。

雖然慕寒遠不曾說過,但他知道,自己有那麽、那麽的喜歡楚墨含笑看過來的模樣。

溫柔、高傲、刻骨柔情。

眼尾上挑,唇角輕揚。

那唇邊帶笑的模樣,簡直溫柔的……讓他做什麽都願意。

而此時,明明是一模一樣的笑容、一模一樣的人,卻因了這滿身的鮮血而顯得那麽不同。

不再見溫柔、毫不存暖意,隻剩下完全意義上的……冷。

冷的刻骨銘心。

原本顯得有些蒼白的爽頰,竟是也像帶上了點血色;那眼裏的光,明亮的幾乎點燃了地上的白雪。

慕寒遠有些恍惚的想……原來紅色和藍色,竟真的能給人那般幾乎天差地别的不同之感。

明明、明明該是那般溫柔的一個人怎麽會在此刻看起來那麽……暴虐?

楚墨看了慕寒遠片刻,見他眼神都暗沉了下來,終于有些諷刺的笑了笑。

果然如此嗎……

哪怕之前表現的再如何在意他、再如何想要保護他,也不過如此罷了。

隻要他表現出來一絲一毫冷血無情的性子,任何人都接受不了。

哪怕此刻他殺的不過是些原本想來置他們于死地的完全意義上的“敵人”。

這般就不能接受了,那若是其他,又如何接受的了?

他到底還在奢望些什麽?

末世之王、淩雲之主,那般高高在上不染一絲世俗塵埃的人,又怎麽可能能接受的了他這樣的人?

他這樣冷漠嗜血、毫無人性、卑賤肮髒,根本不應該存活于世的……喪屍啊。

楚墨斂了斂眼,緊了緊手中的長劍,轉身離開。

那柄長劍材質特殊,哪怕之前被鮮血染透,此時也已瀝盡了血迹,隻餘劍身本身那純粹的黑色。

他沒有用一絲木系異能,這一地的鮮血,全是用手中的長劍造成。

異能雖然好用,但偶爾不用一絲異能,完全靠手中的武器去刺/入人身體的感覺,卻也極好。

楚墨從來更喜歡冷兵器,他總覺得這些刀劍雖然冷冰冰的,但比起那些槍支器械,卻更貼近人身體的多。

你可以清楚的感覺到,自己是如何刺/入對方的身體,如何的……殺死對方。

親手。

那觸覺和震感可以通過劍身完整傳到自己握劍的手上,再傳進心裏。

這是那些槍支之類的熱武器所無法給予楚墨的。

楚墨閉了閉眼,感覺到體内充沛的能量。

--生命的能量。

喪屍喜食人肉,卻無法通過人肉來過得能量--因爲他們不能消化。

所以喪屍賴以生存的是那蘊藏在人類血肉中的……能量。

楚墨也是喪屍,自然并無不同。

但他畢竟是喪屍王,除了尋常喪屍的那種直接通過将血肉完全吞食下去獲得能量的方法外,他還可以直接截取能量。

人死後的一瞬間,那些代表着生命的能量會因爲失去了存在的意義而呈消散之勢,隻餘一些藏在血肉之中,而随着時間的流逝,那些能量總有一天會完全消失殆盡--所以喪屍從來不吃死亡已久的人類的屍體。

而楚墨身爲喪屍王特有的能力,可以讓他在将人殺死的那一刻,直接通過控制那些能量的流動來攔截獲取他們,并将他們引入自己的體内,藏于自己腦部的喪屍晶核中。

而且完全消無聲息。

剛才這裏死了十來人,他既然是獲取了不少能量。

之前那段時間擔心被慕寒遠發現,楚墨便一直忍着,此時卻是……

這能力的長處便在于“隐秘”,慕寒遠此時與他等級相當,又怎麽可能發現的了?

再說就是發現了又如何?

楚墨緩緩的勾起了一抹笑意。

同樣的等級,誰勝誰負還不一定呢。

我又何必……在意你?

“小心!”

楚墨一愣,繼而卻突然被大力推開。

瞬間便向一旁摔去,跌坐在地。

楚墨楞了一下,擡頭看去。

卻正見慕寒遠正看着他,眼神裏滿是無奈:“你小心些。”

慕寒遠受傷并不重,楚墨在心裏冷淡的想,不過是後背腰部被劃了一條口子,稍微流了點血而已。

卻不知爲何,竟是手抖的厲害。

原來那十三個外族士兵竟是沒有全部死去;有一個受傷頗重,卻不知爲何仍醒着。

不知哪來的力氣,竟是乘楚墨不查,用盡全身氣力将手中的鋼刀刺向楚墨。

若不是慕寒遠推開他,那位置--應是正對心髒的位置。

戰場上的人刀功都是在戰争中磨練出來的,他們隻會一種刀法--殺人的刀法。

楚墨幾乎将他的同伴盡數殺滅,又将他重傷,那人不恨他都難。

乘着最後一點力氣,用盡所有殺他,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可是楚墨呢?

以楚墨的能力,他竟會沒有發現那人沒起,也沒有發現那人殺過來的趨勢,又是爲何?

不過是……

楚墨擡眼看向慕寒遠。

不過是……心中郁氣太重,心已亂罷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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