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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那晚,她一直在哭,一直求饒(重要)


比起白天的熱鬧喧嚣,淩晨的普吉島是安靜的。

月光像水一樣傾瀉下來,與路燈的光亮一起,在車窗玻璃上映出車裏面的人模模糊糊的影子。

容琛心緒煩亂,路上手機一直就沒停過。

電話那邊傳來的消息,無一例外,全部都是“沒找着。”

容琛失望透頂,眉頭一分分繃緊。

車子一路在夜色中往前疾行,沒一會兒功夫就到了島上的機場豐。

一下車,早有幾個人迎了上來。

不等對方開口,容琛就已經問:“有消息了嗎?”

幾人先是面面相觑,最後領頭的說道:“查了24小時内的航班乘客信息,顯示容太太在兩天前訂了一個半小時後去上海的機票——”

容琛打斷,“機場找到她人沒有?”

那人低了低頭,繼續說:“現在這趟航班的安檢即将結束,查了機場監控錄像,也沒有發現容太太來辦理登機牌。”

容琛靜默片刻,手機又響。

那邊也是同樣的口吻:“容先生,查過碼頭附近的酒店,容太太沒有入住。明天最早的一班船,是早上七點。”

管家不敢走近,停在容琛身後小心道:“先生不要着急,隻要太太還在這島上,就一定能夠找到。也有可能她沒走,找個地方躲起來了?”

“繼續去查,天一亮有多少船出港,哪些航班去往哪裏,全部要知道。”容琛用力按眉心,有些疲倦地望向遠方。

四周都是無邊無際深沉的夜色,身後的候機樓燈火通明,映襯着前方道路上稀稀拉拉的車流。

原來,身邊本來活生生的人,突然間就無聲無息地消失了,是這麽可怕。

他明白,她一直都很心軟,是他自私的挽留,推了她最後一把。

可是她不知道,在最絕望的時候,他甚至都想好,就算她真的瘋了,他一輩子照顧她,都沒有關系,隻要她還是他的妻子。

而她究竟是在怎樣的心情下做出這個不告而别的決定?

眼前這千萬條路,她究竟選了哪一條?

她身體明明那麽瘦,在外面能不能過好?

身上錢帶得夠不夠用?

吃些什麽?

住在哪裏?

但回答他的,隻是一片無聲靜默的黑夜。



蔣瑤在下午兩點接到蘇念的電話。

G市讨論那件事的熱潮明顯還未褪去,容家發生的事,隻要是關注網絡的人都能繪聲繪色講出一段,蔣瑤這會兒才剛和辦公室幾個八卦女大戰完畢,回頭手機就響了。

來電顯示,是蘇念的手機号。

“蘇念,你在哪兒?”那邊背景聲噪雜,蔣瑤不由得詫異。

電話裏,蘇念的聲音很平靜:“蔣瑤,我要走了,麻煩你轉告他,不用再來找我。”

蔣瑤聽出她語氣不同尋常,頓時急了,“蘇念你别這樣啊,快告訴我,你怎麽了?你要去哪兒?”

“放心。”蘇念在那頭微微一笑,“我會照顧好自己的,你也保重,再見。”

電話在這時挂斷。

蔣瑤慌忙按回撥,再打過去,系統已提示對方已關機。



曼谷機場。

蘇念将手機摁了關機,拔掉手機SIM卡,然後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

她十分平靜地做完了這一切,平靜到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時至今日,她對那個人的怨恨随着時間的積攢,已經越積越深。

十七歲時發生的噩夢,像一柄大鐵錘,将她從美好的愛情裏狠狠砸醒;嘉洛的死,更毀滅了她對現實所有的希冀。

她不想再面對他,唯有選擇這種方式,與過去徹底作别。

心裏像是有一把鈍刀子,在一下一下割着她的血肉。

她終于這個決定實施,徹底切斷與他之間所有的聯系,換來血肉模糊般的如釋重負感。

“蘇小姐,快登機了,你準備好了嗎?”旁邊的陌生男人看了看時間,詢問蘇念。

熙攘人聲裏,蘇念擡起臉,點點頭,“好了,替我謝謝方小姐。”

那男人微笑遞上旅行袋給蘇念,絮絮道:“我們一家都受過方家的恩惠。方小姐的委托,我自然會做到。這些僞造的身份證件暫時不會有人查出來,柬埔寨那邊也會有人接應你,如果還需要什麽,他們也會提供給你。”

蘇念點頭,“多謝你們。”

男人的手機響了,他接聽,低聲說了幾句,又将電話遞給蘇念,“方小姐要和你說話。”

蘇念接了,裏面傳來方良姿略有些局促的聲音:“其他話我就不多說了,祝你一路順風。”

蘇念道:“謝謝。”

兩人女人都有片刻的沉默。

直到機場的廣播開始催促

安檢,蘇念才又說:“雖然我不能肯定你會幫我的動機,但我知道你一直以來對他的心意,願你今後心想事成。”

方良姿一愣,忙道:“不,我幫你,絕對不是因爲這一層私心,我隻是純粹想幫你一把……”

後面半句話,方良姿沒說出來。

這些日子她一直做噩夢,夢裏全是那天容嘉洛最後的眼神。

她隻是想能盡量多做一些,減輕心中的愧疚。

隔着電話線路,蘇念當然不會知道方良姿心中所想。

蘇念再次說了聲謝謝,然後将手機還給那男人,站起身。

男人揮手,“蘇小姐一路順風。”

“再見。”蘇念微微一笑,轉過身,進了機場安檢口。

身後的一切喧嚣都在遠去,一瞬間,她心裏除了莫大的釋然,還有淡淡的酸澀。

半年來發生的一切,都像是做夢一樣。

她知道,明天一早醒來,所有一切都将徹底過去。

從此以後,她和容琛,将像兩列背道而馳的火車,漸行漸遠,永無交集。



茫茫人海,一個人想要讓自己消失,就像一滴水融入汪洋大海,其實非常容易。

到了柬埔寨,蘇念從那裏轉程去了越南,再從越南坐火車去了南甯。

在南甯呆了幾個小時,她登上去拉薩的火車。

因爲是臨時起意,機票沒買到,卧鋪票也售空,她便選了硬座。

一路上,車廂裏人滿爲患,夾雜着汗味、食物味、煙草味……各種渾濁氣息,還有鄰座的大叔一直打呼噜。

震天的鼾聲裏,蘇念睡不着,也沒有胃口,長時間肚子裏沒吃東西,加上旅途的颠沛流離,她的心境反倒格外沉寂下來,隻是偏頭望着窗外。

窗外夜色中,是飛速後退的重重山嶺,稀稀拉拉的村落,和偶爾一盞零星燈光。



一天一夜的行程,蘇念全無睡意。

火車途經數不清的高原鄉野,到達拉薩時已經是下午。

正值旅遊旺季。

擁擠的車站,到處是拎滿行李的旅客,唯有她兩手空空,像是誤入此地的路人。

蘇念不知道自己爲什麽忽然要來拉薩。

她并不迷信宗教,隻是曾經聽說,佛教能超度去世的親人,往生去往極樂世界。

于是在酒店呆了一晚後,翌日一早,就去了布達拉宮祈願。

在佛像前,她雙手合十,虔誠匐拜。

額頭貼着冰冷的地磚時,她默念自己的心願,眼前緩緩浮現出那張稚嫩的面孔。

她終于淚流滿面。



在拉薩停留幾天,蘇念繼續漫無目的地往前,一路走走停停。

曆經曲水、尼木、仁布、白朗、日喀則等幾個縣,到達L縣時,已經是她離開的第十八天。

L縣城看上去已經俨然是一座繁華的小城。

路邊開着各種手工藝品小店、來來往往的行人,路上跑着各式出租車,私家車,還有三三兩兩的驢友夾雜其間,來自全國各地的口音泛濫。

高原上氣候變幻不定,一會兒風和日麗,陽光照得人暖洋洋的,一會兒又是冷風瑟瑟,寒意侵人。

蘇念正準備找家賓館投宿,卻在登記時,冷不丁察覺自己的背包,不知什麽時候被人劃了一口,背包夾袋裏裝的錢包不翼而飛。

她身上的錢都有分開安置,但是錢包裏除了少數現金,最要命的是,裏面有她的護照和各種證件。之前不想被容琛發現行蹤,無論訂機票,還是住宿,她用的都是在曼谷時,别人爲她準備的僞造身份證。

容家在G市即便算不上是隻手遮天,但也絕對能做到手眼通天。

容琛若想要找到她,隻要一查她的身份證在何時訂過火車、機票,銀行卡在什麽地方住宿登記,甚至是什麽時候在什麽地方ATM機上取過錢,是分分鍾能做到的事情。

她心裏咯噔一下。

旅館老闆打量她的反應,熱心詢問:“小姐,是不是東西丢了?現在這裏人多,賊也多了,你再找找,要是實在找不到,就去公安局——”

話才說到一半,腳下的地闆就在此刻突然劇烈晃動起來,連門外的路燈也在猛烈搖晃不停。

蘇念臉色一變,難道這是——

“地震了!地震了!快跑!”有人的路人都在驚慌失措地大喊,不約而同地往前方地勢開闊的廣場跑。

幾乎是毫無預兆,一瞬間,山崩地裂,地動山搖。



蘇念是在一片嗆人的灰霾中醒來的。

地震時,旅館老闆反應最快,就近拽住她,兩人幾步沖出大門。

她被掉下來的瓦礫砸到額頭,受了點輕傷。

此刻,餘震不斷,大地還在持續的顫抖,剛才

還熱鬧喧嘩的小縣城,已經在頃刻間夷爲平地。

到處都是垮塌的建築物廢墟,天與地之間不再有明确的分界線,有的隻是遍布灰塵的空氣,和一眼望不到盡頭的廢墟。

一眼望去,如同人間煉獄般。

所有人臉上都是痛苦與震驚,到處都是人的慘叫和呻/吟,空氣中,除了嗆人的塵土味,還有濃烈的血腥氣息。

蘇念茫然四顧,直到身旁的廢墟下伸來一雙手抓住了她的腳踝,有個微弱的聲音:“救我……救救我……”

蘇念蹲下身,伸手搬開沉重的磚塊。

就看到廢墟的縫隙裏,一個女人被壓在水泥闆下,隻露出半個頭,一張臉被灰塵遮蓋得失去原本的顔色。

“你怎麽樣了?”蘇念握緊她的手。

女人痛苦地悶哼兩聲:“我腳被壓住了,我已經懷孕八個月……我的寶寶……”

蘇念的心一抽,趕緊朝四周喊:“這裏有孕婦被壓住了!有沒有人能來幫一下忙?”

遠處正自發救援幾個男人拎着工具過來。

帶頭的一個蹲下來查看了地形,有些棘手地說:“咱們人手不夠,這幾塊水泥闆撬不動,得等機器來才行!”

又有人說:“現在電話打不通,估計晚上救援設施就到了!再等等吧!”

這時,不遠處又有人在求救。

幾個人匆匆交待幾句,就趕去那邊了。

廢墟下的女人十分絕望,死死攥住蘇念的手,“他們是不是不管我了?求求你,不要放棄我……”

蘇念隻得安慰她:“别擔心,很快救援設施就到了,你再堅持一下好不好?我陪你,我不走。”

“不是的,他們肯定是不救我了……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女人哆嗦着嘴唇,一直不停流淚。

蘇念嘗試分散她的注意力,問她:“告訴我,你叫什麽名字?”

女人細聲哭了很久,才說:“李玉……”

“你是做什麽的?你老家在哪裏?”

“在雲南……我和我老公都是來這裏做生意的……我的孩子還有一個多月就要出生了,怎麽辦……我不想死……”女人又開始無助哭泣。

蘇念說:“别怕,你已經是媽媽了,爲了寶寶你也要堅持住好不好?”

女人哭着搖頭,“你又沒做過媽媽,你怎麽知道我的感受……”

“不。”蘇念搖頭,平靜地說:“我做過媽媽,我的孩子已經九歲了,他剛剛去世了一個月。”

女人愣住,怔怔地看着她,“可你還這麽年輕……”

蘇念笑了笑,說:“我的故事很長,我今天會一直陪着你。我可以把它講完,隻要你願意聽。”

女人沉默。

蘇念深吸了口氣,稍微停頓,目光看向遠處天空,努力讓自己去面對那段她不敢輕易面對的慘烈青春。



掀開塵封的歲月,十七歲時發生的事,都在歲月演變中變得模糊不清。

隔了十年的時光,蘇念仍舊不止一次假設過,或許那些事隻是一種錯覺,她甚至懷疑過,她的生命中或許根本不曾存在過那段噩夢般的夜晚。

06年1月1日。

那一個晚上,她少女時代所有美好的幻想,都在一/夜之間,被殘忍的現實撕得粉碎。

那晚,她一直在哭,一直在求饒。

可是傭人們仿佛都是聾子,沒有一個人理會她的求救。

容磊将她按在地闆上,冷冷說:“念念,替你媽媽還債吧。”

然後,他毫不留情地撕碎她的衣服,占有了她。

他一共做了兩次,最後一次,他心滿意足地退出她身體時,外面天色已經快要朦亮。

蘇念早就被折磨得叫不出聲了。

她靜靜躺在地闆上,身體保持着扭曲的古怪姿勢,汗濕的頭發淩亂地貼在慘白的臉上,仿佛一具失去生命的木偶。



後來蘇念回想那天剩下的事,總覺得每個細節都變得晦暗不明。

容磊是怎麽離去的,她是怎麽恢複了意識,是怎麽勉強爬起身去了衛生間,趴在馬桶邊痛苦地幹嘔。

她腦海中隻有一個畫面覆蓋了一切,就是一種令她作嘔的血腥味道,在她身邊的空氣中揮之不去,不知來自于她的身體,還是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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