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茵走得悄無聲息,送她去機場的隻有白鹭一個人。本來Jack說也要來,陸茵道了謝還是婉拒了,雖然也許在很多人看起來她這算是更進了一步,唯有她自己清楚,風蕭蕭兮易水寒,荊轲當年大約就是這種心情盡。
連蜜雪兒都是她到了香港之後才收到消息,彼時蜜雪兒正在坐月子,她如願生了個男孩,這使得她在陳家的地位一下子正式躍升到了女主人,心情正大好,聽見陸茵到了香港立刻逼着Dominic動用他在港的關系替她找房子置辦家用。
陸茵發覺自己又要哭,蜜雪兒于是照例罵回去道:“哭個毛線,不用謝我,老娘給他家做了這麽大貢獻,讓他們家給我妹妹找個房子也算事?”
不知不覺,她已經從學妹變成了妹妹——蜜雪兒已經上岸,唯有經曆過拼殺解甲歸田的人才會忽然間憐憫起後輩者的悲苦,正如如今。
蜜雪兒罵完了她,又提點道:“謝我是沒有必要的,但是有一個人你是必須謝的。”
“我知道啊……”陸茵知道她說的是邵翌文。沒有邵翌文的推薦,她是有通天的本事也不可能跨國轉崗的。
可是……
“我有寫郵件給他啊,說感謝他然後想請他吃飯……不過他沒有回我,不知道是不是避嫌。”陸茵嗫嚅道,她簡直被蜜雪兒罵怕了。
“避個毛的嫌,你腦子是壞的?他Vincent是什麽人,幾時在乎過别人怎麽看,還避嫌?避嫌就不推薦你了。”蜜雪兒中氣十足,陸茵有時候會懷疑她是不是真的剛剛生産完。
“……那……我也沒辦法啊……”她确實不知道怎麽辦,她不知道該怎麽跟老闆們打交道,要說從前在梁傲倫那裏自如,那不也是因爲……那種關系麽……
其實她有試圖添加過邵翌文的微信,也通過驗證了,可是她在上面聲情并茂地寫了一堆感謝的話,人家就隻冷淡地回了一句:知道了豐。
她真怕再發下去會被他告性,***,擾。
……陸茵覺得說出來實在沒臉,遂決定謊稱除了發郵件什麽都沒有做。
“你啊你……”蜜雪兒恨鐵不成鋼,想了想覺得還是應該因材施教,陸茵這種人必須得跟她說清楚,“Vincent什麽都不缺,你也别攢幾個月的錢給他買件奢侈品,人家看都不看的,你要是看見了什麽好吃的又幹淨的,就寄給他吧,他估計也就對你買的各種吃的能看得上眼。”
……
吃貨?
陸茵腦子裏不受控制地就冒出這兩個字,這這這……與邵翌文高冷的形象怎麽相符?
蜜雪兒确定沒有坑她?
不管怎樣,陸茵還是很認真地記了下來。她活了二十多年,從不幸運,隻有努力,因此對她好的人她都深深地記在心裏,有朝一日,必相報答。
由于蜜雪兒的照應,陸茵在香港的生活适應得還算順利,雖然粵菜的偏甜偏清淡她很是不适應,但也多虧了當初爲了梁傲倫而學習的廚藝,她每周末去超市采購了米面菜肉之後,自己燒飯倒還節省了不少錢。
白鹭在她安頓下來之後來香港看過她一回,一面坐在地闆上吃着她燒的菜一面眯着眼睛笑道:“哎,我真是好命,本來不知道要便宜誰的,竟便宜了我,以後我沒飯吃就來香港。”
陸茵白了她一眼道:“隻要你不怕機票貴盡管來,對了,下次别忘了幫我買點鄒萬生的泥螺。”
待到白鹭吃上餐後的甜品的時候,忍不住伸着手臂大叫道:“啊啊啊啊,太賢惠了,Yina你嫁給我吧!”
陸茵聽了笑嘻嘻道:“你以後是要去韓國的,我也不要嫁到國外去。”
說說笑笑中時光便能輕易地流逝。
TAB的人事始終動蕩,到了這年年底,招陸茵過來的Carol要離職移民去美國了,其實這也是遲早的事,她的家人都在美國。
接替Carol的人叫Grace,是TAB香港從巴克萊挖過來的,據說非常資深,從前也是巴克萊的管培出身。陸茵聽了這個消息之後還挺高興的,管培出身的老闆一般來說會對同樣背景的下屬更看重一些,在這個圈子裏都是這樣,做銷售出身的老闆提拔的也是做銷售的人,最瞧不起學院派,簡直就是紙上談兵的代表,見過幾個客戶?也敢談客戶需求?管培出來的老闆偏偏不喜歡做銷售上來的,覺得大局觀不夠,急功近利。
誰知Grace來了之後,陸茵才知道自己真是很傻很天真。在香港,或者說隻要不在中國大陸,其實這種同鄉也罷,同出身也罷,并不能造成人與人之間的聯系,Grace絲毫沒有因爲陸茵也是管培出身就對她青眼有加。相反,因爲陸茵在部門裏面資曆最淺,她直接取消了陸茵審批案子的權限,轉而将部門裏的行政工作交給她。
“我覺得我現在生活在電影裏……”陸茵在微信上這麽跟白鹭說。
“啊?什麽電影?《傾城之戀》?啧啧,快說,誰是你男朋友?該不
會真搭上了香港的風控總監吧?老闆娘求包,養!”白鹭發了一個花心的表情過來。
“……《時尚女魔頭》……不過要改成《銀行女魔頭》而已。”陸茵人已經躺在床上,沒有換衣服沒有換鞋,也沒有吃飯。
“怎麽了?Grace跟Miranda一樣變态?”
“姑娘你真是冰雪聰明啊……連有一對雙胞胎女兒都是一樣的。”陸茵有氣無力地發了一條語音過去,實在沒力氣打字了。
陸茵本來覺得過去兩年的曆練已經足夠她在任何處境都處之泰然。現在她知道,那是在内地這個特定環境下。
到了香港她才知道,内地的競争壓力要比彈丸之地的東方之珠要小的多,即便同樣是爲TAB工作,在TAB中國是很難解雇掉一個員工的,更别說大規模的裁員。但是在TAB香港,每個人都努力得像一隻螞蟻,工作表現不好會直接讓一個人丢掉工作,公司的業績表現也真的同每一個人的飯碗息息相關,很有可能因爲整個部門表現的低迷,下個星期一早上來上班時發現辦公室的大門已經緊緊封鎖。
感情在這裏顯得難能可貴,每個人都在一口飯而奔走,能力與潛力在這裏被分得格外清楚。
陸茵勤奮好學,但是在授信上的确缺乏經驗——這本來就是一個需要時間累積的行當。但這可不代表Grace沒有事情交給她做。
上前天,Grace家的洗衣機壞掉了,這讓本來因爲出現了壞賬而心情不佳的Grace直接暴走了,啪地摔了家裏阿姨的電話,直接轉頭對陸茵吩咐道:“你去趟我家,我家洗衣機漏水,維修工人很快就到了,但是阿姨不會講英文,你過去幫忙。”
說着丢過來一串鑰匙。陸茵覺得這個動作她一定做得很熟練,隻看這不偏不倚地正好砸在她桌子的中央就知道絕對不是個新手。
……
可是,去她家幫忙?幫誰?幫她家保姆。所以她的工種跟保姆一樣?
其實也不一樣,保姆隻幹家務活,陸茵簡直是全能的。
就好比前天,Grace突然把陸茵叫到她身邊——這可是無上的榮寵,須知她入職以來,跟陸茵講過的話都不超過十句,一個月都不知道Yina是姓陸的!
陸茵連忙讨好地跑過來,Grace把電腦一橫道:“我先生今天要回來,想吃上海大富貴的鮮肉月餅,你去幫我買兩盒,我晚上要帶回家。”
啊?今天晚上?可是這這這都上午十點了啊!
這裏可是香港啊,不是在黃浦江邊,随随便便去個南京東路就買好了的。
陸茵還以爲自己聽錯了,站在那裏沒有動,Grace的眉便蹙了起來不耐煩道:“你快做吧,我還要看case。”
陸茵花了兩秒鍾時間發愣,而後光速反應過來,時間不等人!
她手都在抖,一秒鍾現在都是寶貴的,拜托兩盒月餅要在晚上到香港啊!上天還得保佑大富貴在這個季節還是做月餅的啊。
她快速定了定神,理了下思路,先打電話給了DHL,這在香港是最快的,但是在内地反應速度一般,因爲還要分揀物品。又打電話給了順豐,這是在内地最快的,但是僅限于内地範圍内。
怎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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