慘案發生後的第二天,也許是爲了迎合校園悲涼的氣氛,晚上陰雲密布,卻無寸風,慘白的月亮高懸天際,将大半身影隐于黑夜,隻露出一角,使得大地黯然失色,陷入昏昏沉沉的混沌之中。
這樣的天氣,這樣的氛圍,最适合幹兩件事:一是殺人越貨,二是偷雞摸狗。前一種,韓煜一輩子也不想幹成一件;後一種,他倒是行家裏手。
其實說是偷雞摸狗也并不準确,韓煜的目的地是慘案發生現場————第一課室大樓,那裏既沒有雞,也不會有狗,隻有警察的封鎖線和值班看守。
第一課室大樓周圍草高叢密,隐蔽性好,适合開展純潔的男女關系,韓煜窮極無聊的時候,曾經觀摩過幾天,後來因爲不堪入目而停止,卻在無意之中掌握了此處的有利地形。
在大樓西側,有一塊凸出的高地,上面栽滿了空心的大槐樹,就算沒風也嘩啦啦地響,有利隐蔽行蹤。隻要攀爬到樹頂,就可以直接蹿躍到二樓,從而避開一樓的封鎖線。
發生命案之後,學校把整棟大樓都斷了電。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無邊無盡地吞噬着人的視線,可韓煜連手機都不敢開,生怕驚動下面的警察,一直摸黑上了六樓後,立即解開了滅天葫的封印,法器在暗黑的夜裏透着柔和的光華,并無異動,看來邪靈已經暫時離開了這裏。
現場已經沖洗過好幾遍,牆也重刷了一次,但濃重的血腥味依舊揮之不去,像一個不詳的詛咒,烙印在陰森可怖的走廊。
韓煜東張西望了一陣,确定周圍無人無鬼,這才蹲了下去,先雙手合十拜了三拜,口中念叨有聲:“黃冰月黃小姐,我知道你死得很慘。你的陰靈如果就在旁邊,千萬不要做聲。我今天來,就是爲了看你的瞬間現場。我承諾,一定會把殺你的兇手挫骨揚灰,之後,再親自爲你超度,保你進入六道輪回。”
拜祭完黃冰月,韓煜拿出滅天葫,低聲道:“兄弟,借你靈力一用。”說畢将滅天葫的葫蘆嘴按壓在血案現場,頓時,白光源源不斷地從葫蘆嘴裏噴湧而出,化爲圈圈漣漪,以韓煜爲中心,呈波紋狀向四面八方散去。
随着漣漪波動,四周圍的景物也開始扭曲,如同一塊平整的幕布,被緩緩地卷起。
在瞬間現場被成功激活的一瞬間,韓煜突然感覺空着的左手一涼,被另外一隻綿軟冰冷的小手緊緊握住,登時大驚失色,正待甩脫卻已來不及,“嘩啦”一聲,眼前已是天地重塑,時光再回。
熙和的陽光照耀在曆久彌新的銅色欄杆上,給冰冷的萬物披上清晨第一層溫度。走廊以樓梯口爲界,分成截然不同的兩端,一端熙熙攘攘,清一色的男生們三三兩兩,熱切地讨論着即将到來的聯合上課;另一端人迹罕至,終年不開的儲藏室廢棄荒涼。
韓煜全身冰冷,徹骨的寒意遊走在五髒六腑每一處角落,涔涔冷汗在背上攀爬。他無數次設想過這次任務失敗的後果,包括瞬間現場無法激活,包括被警察發現,甚至包括正面相遇邪靈,唯獨沒有設想過,自己會犯下這樣一個緻命的錯誤。
他僵直地扭轉脖子,映入眼簾的是冷雨馨那張比他還要沒有血色的蒼白臉龐。她呆呆地看着眼前一切熟悉的景物,眼中充滿未知的驚恐,喃喃地道:“這是什麽?”
韓煜歎息了一口氣,老天開了一個殘酷的玩笑,讓他在機緣巧合之下,将冷雨馨誤帶入了瞬間現場。事到如今,所有的掩飾隐瞞都變得蒼白無力。
“你爲什麽在這裏?”韓煜覺得,自己就算死也要死個明白,他剛才明明已經确信身後沒有跟蹤。
冷雨馨看向他,驚恐還沒有從眸子裏散去,怔怔地道:“你在宿舍急切地想趕我走,我猜想是因爲你不願意我牽涉其中。你和我一樣,手頭沒有太多線索,最好的辦法就是回到現場勘查。直接跟蹤你很容易被發現,所以我在這裏蹲了一天,終于等到了你。”
韓煜被吓到了:“你…;…;你在這裏蹲守了一天?!這裏可是命案現場,你難道不怕…;…;”他突然閉嘴了。
冷雨馨警覺地看着他:“不怕什麽?”韓煜困難地吞咽了一口口水道:“不怕兇手去而複返嗎?”冷雨馨冷笑一聲,她的嘴角明顯有嘲諷的意味:“韓煜同學,你我作爲親曆見證人,都很清晰地看到了,現場根本沒有兇手,冰月是自己…;…;爆炸而死的。當然,如果你指的是另外一種‘兇手’,那另當别論。”
韓煜瞪着她,如果這世上有一種可以解讀目光含義的機器,那麽此刻它屏幕上顯出來的隻會有一個詞“痛恨”。冷雨馨坦然地接受着這種目光,不急不緩地道:“我已經表現出了足夠的誠意。總該輪到你告訴我了吧?這裏到底是什麽地方?不,或許我應該問,現在是什麽時候?”
韓煜和冷雨馨二人站着的剛好是樓梯的交彙點,男男女女談笑着、擠眉弄眼着從身邊穿梭而過,他們仿佛達成了某種默契,從來不看這兩人一眼,宛若空氣一般。
韓煜歎了一口氣,他已經完敗,沒有抵抗的資格:“我要你發誓,絕不對外人洩露我的身份。”他做好了迎接對方滔滔不絕诘問的準備,沒想到面前的這個女孩幹脆利落地舉起了右手,用清爽的聲音道:“我冷雨馨對天發誓,絕不對任何一個人洩露韓煜的身份,否則就讓我和冰月一個下場。”
你要是和黃冰月一個下場,我就會被校長做成風幹臘腸!韓煜心裏惡毒地咒罵了一句,面上卻風和日麗地道:“謝謝體諒,做我們這行的人,都不願意暴露身份。首先恭喜你猜對了,這個案子的确不是人幹的。其次,關于我的身份,我也沒法一下子解釋,反正類似于西方驅魔人那種,這邊叫做法術界。最後,我帶你來的這裏,是瞬間現場,你懂的。”
她既然是靈媒介質,應該經常會碰上瞬間現場,爲什麽卻像是第一次碰到一樣那麽驚訝?
“什麽是瞬間現場?我不懂。”冷雨馨正色回答。韓煜皺皺眉,他還是第一次看見從來沒進過瞬間現場的靈媒介質,他搞不懂是真沒進過還是在試探自己,沉吟片刻,決定把教科書上那一段直接背出來算了:“一個人如果以極端慘烈的方式死亡,或者在死之前遭受了劇烈的痛苦,會産生凝而不散的冤氣,盤旋在死亡現場,一旦符合特定條件,比如頭七、類似意外等,就會借助怨念的能量,不斷重現自己死亡過程的那個瞬間。例如被火燒死的人,可以通過瞬間現場看到他的皮肉是如何被燒焦脫落。”
這一段話信息量很大,按照蓮花秘院的課程安排,起碼要安排一節課詳細解釋說明,但冷雨馨非一般女生,不但一次過聽懂了,而且還一針見血找到了其中纰漏:“今天不是冰月頭七,爲什麽也能觸發瞬間現場?”
韓煜欲哭無淚,不得已隻好把滅天葫供了出來:“我有法器,可以越過鬼魂主動激活。”冷雨馨這才發現他手裏捏着一個發光的可愛玲珑的物體,登時兩眼放光:“是這個嗎?天啊,感覺真是萌萌哒,還有多的嗎?送我一個。”
“沒有!”韓煜幾乎是吼出來的。你大爺的,當這是淘寶嗎?滅天葫何等神威,是千年雪山上滴灌生成的紫藤葫蘆上唯一結出的果,後來無意中被一高人前輩發現,帶下山去用純金丹爐練了九九八十一天,又在佛像前受夠十年香火,這才成就了滅天的名号。想當年他拿到這個法寶的時候,蓮花秘院上上下下足足對他眼紅了幾十天。
第一課室大樓共高九層,每一層設八間課室,兩邊各四間,落成使用于1999年,成爲仁山大學的地标。十五年轉瞬即逝,它卻依舊俯仰蒼生,地标老大的名号堅如磐石。
仁山大學的絕大部分教學活動基本安排在一課,如此絕好的風水寶地,卻硬生生空出六樓整整一側,上鎖廢棄,不能不讓人疑窦叢生。
學校當時給出的說法,是方便高樓層搬運器材。這是一個傻子都說服不了的理由,但事不關己,又何須理會。人們漸漸由質疑變成習慣,這段典故也湮沒在前塵舊事中。
名義上雖是器材儲藏室,但裏面并沒有器材,多是不知道什麽年月淘汰下來的廢舊桌椅、爛銅爛鐵,雜亂無章地堆成小丘,靜默地躺在這個遺忘的角落。
冷雨馨以爲韓煜會在原地等待那天的他們一起上來,沒想到韓煜早早地走到另外一側去了。他之所以激發瞬間現場的目的,就是爲了窺探鬼音的真相。他要搞清楚,究竟是誰痛下殺手?究竟是什麽原因,會鎖定黃冰月這個目标?究竟是什麽樣的仇恨,會用這麽暴虐的方式?
接下來要做的,便隻有一件事,那就是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