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馨臉色劇變,本能地就往韓煜後面躲。林佳慧冷笑一聲,舉起了左手:“放心,它們進不來。它們追了我二十年,卻動不了我一分一毫。”在她白皙的手腕上,那串桃花形狀的手串豔麗瑰紅,一如在瞬間現場裏的那麽熠熠奪目。
片刻之後,雜音漸漸小下去了,房間裏又恢複了安靜。林佳慧放下了手腕,神态安穩:“它們是跟在陰靈戲身邊的傀儡,也擁有着當年的記憶,這三個字對它們來說是可怕的符咒,也是它們一直的噩夢。”
冷雨馨聽得面色微白,原本以爲隻是一個女鬼作祟,憑借法術就可以輕易複仇,卻沒想到聽聞了一個驚天秘密,更沒有想到陰靈戲擁有翻天覆地的能量,需要獻祭整整一個社團的人命才能勉強封印,這種等級的恐怖傳說,就像林佳慧說的,他們兩人螳臂當車,又能怎麽應對?
林佳慧并不知道冷雨馨内心已經暗起波瀾,她依舊陷于對梨園社壯舉的無限感慨中:“梨…;…;他們将陰靈戲成功封印之後,校園終于恢複了失去已久的安甯,學校秩序漸趨穩定,學生們也紛紛返校,仁山大學死裏逃生,可卻沒有多少人知道,數十條生命長眠地底,最偉大的社團就此湮沒在曆史長河中。”
屍山堆積,血流成河,因此,這一年又被後世稱爲‘血色84’。那一年的校園,一定如黃昏的夕陽,鋪滿了血腥的绯色,以“血色”統稱再恰切不過。
冷雨馨的臉龐雪白一片,慘淡得像褪色的紙張,陰靈戲輕而易舉就能殺掉數百人,若讓它完全複活,不要說複仇,豈不是還要白搭無數人的命進去?
相比于她的面無血色,韓煜表現得簡直無動于衷,他倚着牆壁,悠閑地剔着指甲,慢吞吞地問道:“再厲害的封印,都是權宜之計,治标不治本。所以,十年後,封印出現了破綻,陰靈戲從沉睡中蘇醒,所以,才需要你們孔融社的第二次血祭?”
林佳慧颌首:“沒錯。他們的故事結束了,我們的故事登場了。時光前進十年,1995年其實封印已經開始有所損壞,但傳說剛剛覺醒,力量微弱,所以一直按兵不動。幸好天不絕仁大,在危難時刻總會誕生英雄人物來拯救這個校園。當時正值建校五十周年,學校決心編撰一套詳實系統的史志,光靠老師是不夠的,于是向全校征集文筆好的學生一并加入。一個機械電子學院的大三男生脫穎而出,成爲校史編撰團隊的副總編。學校給了他一個賬号,讓他可以登入教學内網查閱所有公開的文件資料。”
“但是,學校沒想到的是,這個男生不光文筆和組織能力出衆,黑客技術同樣爐火純青。他黑進了管理賬号,神不知鬼不覺地下載了所有密件,當中包括幾份絕密件,其中有一份成文于1985年的古怪文件,上面說經過校董事會的一緻決議,爲避免再次出現‘血色84’的慘劇,在校規上增加第一百二十一條,學校永久禁止設立任何與戲曲有關的社團。但我們拿到的學生手冊裏,校規仍然隻有一百二十條。”
“好奇心就如野地上的火星,一旦燃起便是熊熊大火。他借助自己身份的便利,開始查閱與此有關的所有資料。但關于陰靈戲,學校封鎖得徹底,銷毀得更徹底,所有與那個社團有關的痕迹一律抹除,所有反映‘血色84’的記載一并清理,他一點蛛絲馬迹都追尋不到。窮途末路的他被迫将目光轉到了校外,那時,BBS已經開始在大學校園流行,同年8月,最大的校園BBS‘水木清華’建立,他在上面灌水了半年,把所有在仁山大學讀過書的id都聊了一遍,一環接着一環,最終找到了當時的知情人,知道了陰靈戲傳說這個可怕的秘密。”
聽到這裏,韓煜瞄了一眼聽得癡癡入神的冷雨馨,終于是可忍孰不可忍地打斷了林佳慧的講述:“到底那個男生叫什麽名字啊?不會跟梨園社一樣是個忌諱吧?”
“梨園社”三字一出,四周圍再度響聲大作,細小的步伐在門口徘徊,留下細碎的腳步聲,孩子大小的佝偻黑影從門底細縫中拉出長長一道,“嘎吱嘎吱”怪叫聲不絕于耳。
冷雨馨臉色一變,捅了捅韓煜,低聲道:“在這裏盡量不要說那三個字。”韓煜鄙夷地看着她,暗道,你若連傳說的走狗都打不過,還想什麽終結陰靈戲呢?
林佳慧神色如常,隻是面部蒼白了許多,她沉默了片刻,似乎難以啓齒,掙紮了許久,才頗爲不情願地輕聲吐出了三個字:“張敏勝。”在那個名字喚起的瞬間,冷雨馨清晰地捕捉到了她目光裏轉瞬而逝的波瀾,那是一種異常耀眼的亮光,冥冥間帶着某些震懾人心的力量。
還沒等冷雨馨想清楚那是怎樣的一種情愫,林佳慧已經迫不及待地繼續帶領他們重新回到血海深重的1995年。
林佳慧相信,如果沒有接下來的事情,陰靈戲的秘密隻會是秘密,隻不過多了一個知情人而已。也許張敏勝會尋找一個更巧妙的方法将真相留存在校園裏,也許他什麽都不會做。
但世事沒有如果,1995年年底,傳說全面爆發,一個12人的合唱團在排練的時候全身爆裂而亡,濃郁的血漿四處飛濺,将距離最近的兩株桃花樹染成徹頭徹尾的猩紅,因此得名“血色桃花事件”。而自這次事件始,籠罩在校園上空的陰霾露出了猙獰的面目,學生接二連三莫名其妙地慘死,有用圍巾自缢的,有用菜刀剖腹的,甚至有用匕首開顱的,種種稀奇古怪慘不忍睹,最終給校園造成了極大的沖擊。
迫于社會輿論的高壓,警方組織了一個幾十人的小分隊進駐校園,全天候24小時巡邏,試圖尋找兇手,平息禍亂。由于全校師生都被列爲嫌疑人,校方禁止所有人出校,倒是碰巧避免了再次出現“血色84”時代集體逃難的恐慌局面。
關于兇手,警方諱莫如深,校方緘默不言,謠言越傳越離譜,人心越來越動亂。唯一的知情人張敏勝在沉寂一個月後,終于決定出手。他出面創建了另外一個社團,爲了紀念悲壯犧牲的“梨園社”,取“孔融讓梨”之意,定名爲孔融社,招募了五名社員,林佳慧自然也在其列。
與梨園社不同的是,孔融社誕生的初始,宗旨就非常明确,那就是再度阻止傳說興風作浪。爲此,他們付出了艱辛的努力。最上佳的方法自然是修補封印,但血祭封印因爲逆反天地之道,無法修補。他們亦曾試過尋求别的鎮壓方法,但因爲不通法術之道最終也無功而返。
封印的裂痕越來越大,傳說獲得的力量越來越強,與之相伴的是,死的人越來越多。張敏勝深知,如果孔融社再沒有作爲,一旦傳說完全複活,那麽“血色84”的災難将再度上演,全校師生也将淪爲其憤怒複仇的亡魂,仁山大學傾覆指日可待,而且是以最慘痛的全滅方式傾覆。
深思熟慮後,進退兩難的張敏勝艱難地做出了最後一個決定————效仿梨園社重新封印傳說!
時光荏苒,往事如煙,林佳慧仍舊清晰地記着那一天,晚霞西下,殘陽如血,暗紅色的光暈籠罩着校園,像是奈何橋上的血雲,昭示着滅亡的不祥。學校裏絕大部分學生留在宿舍不敢出來,道路上空曠隻留落葉盤繞。
她就站在操場的入口,風勢強勁,吹散了盤着的鬓發,柔弱的青絲兇猛地鞭打着眼角。他就站在對面,距離說近不近,說遠不遠,刻意保持着一種生疏。
“我找到了解決事件的最終辦法。”直到說到這一句話的時候,他的臉上才出現了第一絲笑容,他笑起來像個孩子,天真爛漫,是她最愛看的表情。
“是修補封印嗎?”她的内心深處仍然良善單純,希望故事有着最圓滿的結局。
他沉默半晌,搖搖頭:“不行,封印一旦破了,就得重新設立。我們五個人已經商量好了,隻有之前的那個辦法…;…;。”
她的心一下子塌了一塊,脫口而出:“我也去,我也是孔融社的社員。”他背轉身,神态如剛見時那樣堅毅:“不,我勘查過封印,裂縫不算太大,這次不需要那麽多人,所以我想留下你,萬一将來封印還有破裂的一天,總還有你能把真相的火種傳遞下去,也給後人留一絲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