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淚從眼角處奪眶而出,有一種被壓抑許久的情愫瘋狂地奔湧,那些暗地裏的小心思、生怕被拒絕的膽怯都在一瞬間化爲泡影,仿佛是身體本能的沖動,她不顧一切地沖上前,緊緊從背後摟抱住了他寬厚的胸膛,泣不成聲:“那就留下你!我甯願自己煙消雲散,換你活下去!”
他抿着嘴笑了半晌,才從兜裏掏出一串紅得像火一樣的桃花手鏈,輕柔地套在她卡得有些發紫的手腕上,語氣平和:“苟且偷生不太像是我張敏勝的作風,更何況,你也不懂封印。聽我的話,你回去立即收拾行李,一刻也不要耽擱,離開校園,找一個僻靜的地方活下去,這個手串可以保你一世平安。”
林佳慧最後的記憶停留在那一雙覆于自己雙手的冰涼大手,遠處桃花漫天,是粉紅的悲歌,是孔融社終結的帷幕。
梨園社和孔融社兩代社團接替封印的悲壯故事到了尾聲,于總體而言,保住校園安甯和大批學生的安全,不可謂不圓滿,但于個體而言,卻是不折不扣的悲劇。
淡靜如菊的美麗女生終于打破了那精緻溫和的面具,捂着臉泣不成聲,晶瑩的斷珠從指縫沁出,化爲銀線墜地。難以言說的沉痛纏繞周身,二十年前的噩夢是她一輩子不願回憶的過往,可爲了今天,爲了傳說的滅絕,她不得不重新撕開已經結疤的傷,翻檢那些血淋淋的皮肉,舔舐那些從未愈合的創口。
破碎的語聲斷斷續續地傳出:“後來,我逃出了校園。傳說在被重新封印前拼死派出了這些死魂鬼追殺我,雙親、祖輩、親友都一一死在它們手下。大家都說我是克死人的災星,就将孤苦無依的我送來這裏,從此幽禁二十年。”
冷雨馨雙目濕潤,她被深深地震撼了,愛情在剛萌芽的時候枯萎,親情在最需要的時候銷毀,一切可以挂念的溫馨都已離世,這得要有多強大的信念才可以支撐着繼續活下去。眼前這個柔弱得似乎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其實并不比那些長眠于地的同伴們遜色。
相比之下,韓煜顯得冷酷無情,一是他生性淡漠,二是長年執行任務,對這種死難苦離見得多了,他隻是冷靜地等林佳慧發洩,情緒稍微平穩一點之後,才徐徐發問:“那傳說的封印是在學校的什麽地方?”
林佳慧用手背擦去淚痕,哽咽着道:“我不知道,他不肯告訴我,擔心我要是知道了,會不會偷偷溜到那裏跟他們一起去了。”
韓煜接着問道:“這麽說,關于封印的方法,張敏勝也沒有告訴你了?”林佳慧點頭。事實上,張敏勝當年除了告訴她要重新封印,其他事全都守口如瓶,一分也不肯透露。
韓煜不說話了,低下頭暗想,看來果然這封印之法大有玄機。梨園社和孔融社之間沒有關聯,兩者相隔十年,卻都會神秘逆天的血祭封印,兩者之間,似乎缺了某個隐藏極深的詭秘環節。
那邊林佳慧已經收起了悲戚,淚痕也已擦拭消去,重新戴上了那古井無波的溫和面具,将目光定定地看着因自己故事也感傷不已的冷雨馨,淡聲道:“如果要你成爲這些故事裏的主角,你肯嗎?”
冷雨馨心神一顫,她明白林佳慧是在婉轉提醒她,如果要和傳說對抗,就必須做好接受跟她一樣結局的準備————家破人亡、孤身冷清、死魂纏繞,或許還不止這些。
她還沒有想好怎麽答話,旁邊的韓煜已經插話進來:“不是我不尊重梨園社和孔融社的前輩,隻是覺得,這種以命換命實非正道,雖然對校園衆生有益,但平白增添幾個無辜枉死之魂,也是殺生罪孽,不但不能消解因果,反而助長傳說氣勢。基于這一點,師姐就不必擔心我倆的性命安全。”
“韓煜!”冷雨馨面色不快,他怎麽能夠這麽大膽放肆的說出這些冷漠言辭,這對本就精神崩塌的林佳慧又是一道誅心的折磨。
韓煜聳聳肩膀,他覺得這番言論無比正确,捉鬼能把自己的命捉掉,還不如不捉,但他也不想跟冷雨馨幹架,于是拉開門選擇直接回避。
“師姐,我代他向你道歉。他這個人神經叨叨的,你不要放在心上。”冷雨馨對韓煜恨得咬牙切齒,隻好自己留下來善後,她走上前去,拉住林佳慧的手,低聲安慰道。
林佳慧的臉白了幾分,強打精神笑道:“沒關系,其實他這樣很好,有自己的想法。一個唯唯諾諾的人又怎麽指望他能完成對抗傳說的重任呢?你留下來正好,我有一件事想拜托你。”說着,竟然從手腕上褪下那串火紅的桃花手串來,握住冷雨馨的右手,順勢就想往上套。
冷雨馨吃了一驚,連忙用力甩開林佳慧的鉗制,急急倒退兩步,警惕地看着對方道:“師姐,你這是要做什麽?”她可沒忘記,這手串是張敏勝留給林佳慧的唯一遺物,更是對抗門外那些死魂鬼追殺的制勝法寶。
林佳慧的笑容依舊和熙:“你有對抗陰靈戲、守護校園的決心,這手串就當做是孔融社的傳承,請你務必收下。回去之後,前路兇險,它能保護你一二,也就不枉費它的功用了。”
冷雨馨把頭搖得似撥浪鼓:“不不不,師姐你别開玩笑了。這是你保命的東西,我拿了,你怎麽辦?你要真給了我,我就成了殺人犯了。”
林佳慧哪裏肯依,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試圖再次抓住冷雨馨強行套上手串。冷雨馨沒想到她這麽大力氣,心裏一慌,忙忙将她一推。這一推推得有些猛,林佳慧身子一晃,整個人毫無預兆地軟了下去。
冷雨馨吓了一跳,忙不疊地上前将她抱起,試圖拖上藤椅,無奈自己力氣太小,拽了半天拽不動,正要喊門外的韓煜幫忙時,林佳慧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虛弱地道:“别,我有話跟你說。你不收這手串,無非是覺得它對我有特殊意義,而且能護我平安。我曾經也是這樣想的,這種執念纏繞了我二十年,如今你們來了,也該讓我解脫了。”
冷雨馨聽她語氣中竟有尋死之意,驚吓之下連忙捂住了她的嘴:“師姐,你都已經苦了二十年,爲什麽不能再等等?我發誓,隻需要一年,一年我們就可以滅絕傳說,徹底地還校園永久安甯。等到那一天,我一定把你接出去,讓你過上好日子。”
林佳慧用盡最後的力氣掰下冷雨馨捂嘴的手,多年病體在此時顯得更加虛弱不堪一擊,臉色白如皚雪,就連嘴唇也青黛一片,她搖搖頭,眼眸中是冷雨馨從未見過的哀婉和悲怆:“等?他讓我等了二十年,他說這個手串可以保我一世平安。可是他不明白,他都沒了,我又怎麽平安?真正的林佳慧早就在二十年前就已經死掉了,跟着他一起死掉了!現在的我不過是一具行屍走肉,強留在世,生不如死,又有什麽意義?”說到最後,她痛哭失聲,幹澀的眼眶裏卻再也流不出多少淚水,隻餘下撕心裂肺的哭嚎在房中回響。
冷雨馨抱緊了她,跟着淚如雨下,心底傳來鈍器砸擊的抽痛,一下一下,隐隐有粘連不斷的血絲,是種從未經曆的痛苦。“師姐,你何苦…;…;你何苦…;…;沒了他,你一個人也能活…;…;也能活…;…;”哽咽的語音順着淚水,從嘴裏呢喃而出。
林佳慧顫抖着雙手将桃花手串套入冷雨馨的手腕,這一次,冷雨馨終于不忍心拒絕。林佳慧撫摸着溫潤如玉的表面,輕輕籲了一口氣,仿佛心頭落下了大石,勉力收斂悲痛,掙紮着露出一絲慘笑:“師妹,你知道什麽是愛情嗎?”
冷雨馨揉拭着淚眼,隻是搖頭。
愛情,那是最不能觸碰的東西!堕落者迷失自我,衆叛親離,到頭來也隻能守望一份鏡花水月的幻影。與其失去,不如從未得到。
林佳慧纖纖手指撫上冷雨馨的額頭,蹭着那柔軟的肌膚,口氣迷蒙:“你不知道,你跟他一樣不知道。有一天,你懂了,就不會再來問我何苦這樣做。”
說着,她疲憊地閉上了雙眼,睫毛微微顫動,膚色白得透明,嘴角微微上翹,是清朗夜空中新月的模樣:“這輩子,我總算能爲自己做完最後一件事。”一滴晶瑩剔透的淚珠從幹澀的眼角沁出,緩緩流經那曾經潤澤青春的曲線,消融于衣服的紋理中。
冷雨馨将頭埋在林佳慧柔順如瀑的長發中,嗚咽長泣,手上的桃花手串紅光潋滟,發出奪目的光澤,襯着另外一張雪白的臉龐,恍如隔世。
初春的三月,花團錦簇,粉紅漫天,紛紛揚揚的花瓣中掩埋的不僅是春日時光的妖娆,更是情窦初開的羞澀。校園裏,三岔路處,那一棵開得最旺的桃花,他站在下面,眉眼俱笑,紋理分明的手掌松松地攤開,語音溫厚,如镌刻的銘文:“有興趣加入孔融社嗎?”
姹紫嫣紅日,斷壁頹垣時。舊人相顧去,生死兩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