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人喜歡算命,喜歡蔔卦,喜歡預測天機,喜歡趨吉避兇。但吉兇從來不可避,都是命數。
冷雨馨滿月的時候,賓客滿堂,父母滿面笑容的抱着她來到一個大花籃前面,裏面放滿了各式各樣的花。
按照風俗,如果挑到牡丹,預示着命格大富大貴,那當真合家喜慶;再不濟的,挑中百合,也是美麗淡雅,不愁嫁不出去;最不如意的,也能看中月季、玫瑰之流,好歹妩媚動人,自有風姿。
母親煞費苦心,将好花兒都擺在最上面,那些差一點的,都埋在最底層。
最終小小冷雨馨把所有花都倒了,挑中了花籃。
這件事的後續轟動效應冷雨馨已經不記得了,她隻記得,親戚家一個長輩跟她若有若無地提過,當日一個據說在玄學方面頗有些造詣的朋友看着她搖頭歎氣,說她這輩子感情不是一般的坎坷。
再後來,父母開始無休止的吵架。後來的後來,就離婚了。小小的冷雨馨在旁邊看着,立下了從此要做“singlenobel”的想法,并刻意地中性化打扮自己,提醒着要自立自強。
十多年來,無論身邊的朋友如何春風得意、相依相偎,她都始終沒有心動,始終沒有忘記遠離愛情的初心。可今天,林佳慧一句凄婉欲絕的問話:“你知道什麽是愛情嗎?”卻勾痛了她内心深處那一直塵封的某個柔軟的角落。
如果愛情真是那麽可怕,爲什麽林佳慧去之前嘴角那一抹笑容裏承載的卻是滿滿的幸福?如果愛情都是背叛,爲什麽那一段早已蒙塵無光的記憶可以讓她在那個與世隔絕的地方苦苦支撐十年?如果愛情終将走入墳墓,爲什麽她可以那麽毅然決然地放棄如花的生命非要選擇共赴黃泉?
冷雨馨從來自诩聰明絕頂,可是在愛情的世界裏不過是一個白癡。手上的桃花手串放出耀眼的紅光,甚至奪走了陽光的鋒芒,毫不退讓,毫不遮斂,冷豔得幾乎不能直視。
“喂,你覺得愛情應該是什麽樣子的?”冷雨馨問這句話并沒指望在韓煜這裏得到答案,她甚至希望對方回答一句“不知道”,這樣内心或許沒有那麽失落。
沒想到,韓煜破天荒地停下手遊,擡起頭認真的道:“應該就是滾床單吧。”冷雨馨氣得全身發抖,習慣性地一個手刀劈了過來:“賤人!”
這次,早有準備的韓煜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她的手腕,眉毛一挑道:“幹啥?我有說錯嗎?女人當中一大半是綠茶婊,隻要男人長得順眼了,幹什麽都可以,剩下的基本都是心機婊,眼中隻有高富帥,實在不行,高帥都可以不要,保留中間那個字就得了。隻有不到百分之零零零零一的屬于頑固不化的剩女…;…;你不用看我,你當然不屬于這些類型,因爲我沒把你當成女人。”
“那林佳慧呢?”冷雨馨反問道,“綠茶婊和心機婊能爲一個死人守十年嗎?能甘心忍受獨對孤燈凄清寂寞的時光嗎?能願意面對那些不知名的黑暗中的恐怖嗎?能說放下就放下,不顧一切地爲那個人去死嗎?”
韓煜翻了一個大白眼,叫道:“卧槽!又不是你爲張敏勝守寡,你激動個毛線啊?她說什麽你就信什麽嗎?她被張敏勝坑了,現在家人死光,邪祟纏身,不想死就隻好天天被困在小黑屋裏,眼下估摸着活不久了,就把這串淘寶上最多賣10塊錢的手鏈送你了,順便把自己塑造成爲愛情獻身的白蓮花形象。這招換我,老子也會,而且耍得比她更好。”
“你…;…;”冷雨馨一口氣噎在喉嚨裏,上不去下不來,半晌才咬牙切齒地道:“你…;…;你…;…;怎麽能夠如此說她?她和張敏勝明明就是相守相知的愛情…;…;”
“你陪着他倆拍拖了?你陪着他倆親熱了?就算你陪着他倆滾床單了,也不見得是什麽愛情。”韓煜的臉上突然出現一絲惡毒的谑笑,漫不經心的語氣裏透着森森的冰冷,“這個世界上不會有愛情,就算有,也是昙花一現。”
“歪理!謬論!”冷雨馨氣得渾身發抖,那一瞬間,她似乎忘了自己原本和韓煜才是統一戰線,自己原本才是那個對愛情絕望而從不托付的人。
韓煜的臉上閃過厭煩的神色,他一揮手打斷了這場争論,低下頭繼續奮戰手遊:“算了,好男不和女鬥。我今天大腦抽筋了,才會和你吵這些事情。你相信他們是愛情,那就是好了,跟我一點關系都沒有。”
冷雨馨神色一僵,心底一沉,她突然發現,抽瘋的不僅是韓煜,還有自己。真是奇怪,平素奉行冷靜理智的自己,今天怎麽會爲了不相幹的外人,因爲一個極其無聊的主題吵起來了呢?
她并不知道,林佳慧給她帶來的震撼遠不止那一句問話那麽簡單,她更不知道,在心底深處那長久冰封的角落開始出現第一個罅隙,昭示着日後崩塌的結局。
她因這趟旅途步入一場感情的死局,卻因着這死局,覓得唯一的生機。
接下來,火車站,巴士,一路上兩人默默無聲,尴尬困窘的微妙在周圍的氣氛中不動聲色的散開、蔓延。
這種難堪一直到回校的那一刻才徹底消解,原因是發生了突如其來驚天動地的一件大事。
當冷雨馨提着小巧的行李包,心事重重地剛把左腳跨入校門的時候,“轟”的一聲巨響,把她吓得登時眼皮跳了兩跳,緊接着耀眼的光華從地面蹿升,像是九天攬月的流星在眼前一劃而過,在半空中砰然炸裂,釋出璀璨流光的碎花,在蔚藍的天空中傲然盛開。
“學校裏居然有人敢放煙花?”這是冷雨馨心頭的第一個想法。想完這十一個大字之後,她智慧超絕的大腦當即死機,陷入一片空白。
這不是普通的煙花,火焰散後,空中晶晶閃閃現出四個大字,如四把飛刀,一刀刀都紮在心口:“我愛雨馨”。
四駕直升機在此時低空盤旋,轟然而過,白色的尾煙如清風飄雪,四幅巨大的橫幅在空中被淩厲的狂風撫平成一道直線,上面紅底金字,是同樣的軌迹:“我愛雨馨”。
四周圍響起一片驚呼,所有人駐足觀望,更多的人慌忙舉起手機,試圖拍下這驚人景象。
還沒等人回過神來,更大的騷動又接踵而來。從校門的主幹道那邊漸次湧來了一大波人潮,他們都是壯漢身形,西裝革履,墨鏡遮面,神情莊嚴地緩緩步行,走在最前頭的一人一襲白色襯衣,腳步翩翩,臉上挂着不羁風流的笑容,舉手投足間透着難以言說的貴氣,手裏捧着一束清一色粉百合組成的花團,目光如水溫柔地看着冷雨馨,直直而來。
“梁家?富可敵國的梁家?”在場的所有旁觀群衆都變了臉色,心裏卻有着意外之後的恍然大悟,隻有梁家才有這樣的手筆,隻有梁家才有這樣的特權。
白衣那人已經施施然來到了冷雨馨的面前,将手中的花束遞了過去,眼含深情,笑意盈盈,語音低淺:“雨馨,你總算回來了,我等你等了好久。”
那一瞬間,無數路人芳心暗碎,無數群衆嫉妒紅眼,無數生物目瞪口呆。換成任何一個女人,不,就算是一個男人,都會撲入懷中,泣不成聲。
可惜,這句可驚鬼神的話輸入對面沒有激起一絲漣漪,沒有得到任何回應,原因不爲人知但其實顯而易見————對方大腦死機後還沒重啓。
在千鈞一發的時刻,一個算是路人卻又不算是路人的人按下了重啓鍵,他一臉肅穆地并肩站立,語氣莊重:“愛情!這就是偉大而恒久的愛情!”
重啓成功的冷雨馨艱難地扭轉頭顱,看向旁邊一臉凝重下掩蓋不住幸災樂禍的韓煜,面部肌肉抽了兩抽,圍觀者實在太多,她再不愛惜名聲,也不願意落得個潑婦打人的名号。
富甲天下的梁家少爺一擲千金,結果心上佳人正眼都沒看,依舊含情脈脈地盯着旁邊的窮酸屌絲,忍不住臉色暗了一暗,高傲地擡起了保險價值高達30億美元的頭顱,铿锵有力地道:“雨馨,我會讓你知道,我比他更好!”
韓煜見勢不妙,趁機抓緊洗清身上的嫌疑:“梁少爺,你肯定比我好,你比這裏的所有人都好。你先不要心急,女人就是這樣子的,口是心非,你越追得緊,她越得意,越冷着一張臉。她嘴上說不喜歡你,其實心裏早就愛你愛得死去活來。”
“真的嗎?”梁建鵬疑惑地偏了偏頭,他從一出生以來,就隻有女人追他,這的确還是第一次追女人,在攻讀把妹心理學已至大成境界的韓煜面前,他笨拙得像新手村裏的小号。
韓煜連忙積極獻計獻策,以求重返清白:“女人都是矯情的東西,不能嬌慣,也不能縱着。照我來看,梁少爺隻需要做到四個字,就可以獲得圓滿成功了。”
梁建鵬忍不住問道:“哪四個字?”韓煜正色地一字一句道:“欲拒還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