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建鵬俯下頭,他第一次認真地端詳這把天價傘,隻見傘面确實是用油紙做的,上面用漆彩工藝繪了一朵朵碩大的豔紅牡丹,葉子油得讓人發膩,整幅風格低俗豔麗得像以前的青樓貨色。
等等,腦海裏似乎有什麽微弱的光芒一躍而過?油紙傘?油紙傘不應該都是純色的嗎?非得印圖案,也最多邊沿一圈碎花,或是淡淡的波紋,怎麽會整得這麽鮮麗?
不,不,不!自己印象中的确是見過這種風格的傘,是在哪裏呢?
梁建鵬苦苦思索,然後突然間,一道晴天霹靂降臨在記憶深海,攪起了飛天巨浪,震耳欲聾。他的臉色“唰”的一聲同樣變得雪白,白如金箔。
這種傘在世上不是沒有,也不是不賣,而是它被限定在了一個極其特殊的場合下才允許使用。
冥器!!這是喪葬禮上專供死者使用的冥器!!
他終于明白了爲什麽那大媽說買了傘才好找人,因爲冥傘的作用是接引,有了它,孤魂野鬼才能回家。
他也終于明白了爲什麽冷雨馨堅持不讓他出錢,而是要賒。不是因爲出不起,而是因爲給不出。不論是10000,還是20000,計量的單位都是冥币!
他讀懂了冷雨馨眼中的恐懼,因爲此刻他的眼裏同樣充滿恐懼。唯一不同的是,冷雨馨的恐懼在于碰到了鬼,而他的恐懼在于那麽長的時間裏都沒發現那是鬼。
然而,事情的詭異還遠遠未到終點。冷雨馨貌似平靜的語音下是禁不住的顫抖:“還有,學校裏從來沒有這條路。”
仁山大學的校園裏基本上都是水泥路,就算是最爛的林蔭小道,也是鋪的紅磚,絕不會有這種青石闆風格的古道,更加不可能有這些手推車式的集市。
更何況,在舊教學區行政樓的背後,根本就是一條徹頭徹尾的死路!!
像是想到了什麽,梁建鵬僵硬地轉過身去,霧氣果然已經稀薄到隻剩淡淡一層紗簾,身後景色一覽無遺,青石大路延展而下,直接沒入天際。路的兩邊是白牆黑瓦的大宅院,厚重的石磚上滿是滄桑的顆粒。從宅院之間的巷道中漸漸湧出越來越多的人影,有的推着手推車上來占地方,有的行色匆匆,更多的在攤檔前流連忘返,挑挑揀揀。
舊行政樓發黃的牆面,攀滿藤狀的花架,七零八碎不成樣子的花盆,鏽迹斑斑結成一團的廢鐵,這些原本應該在他身後的東西就像是海市蜃樓,突然消失不見。
他們,已不在陽世!
梁建鵬瞳孔猛縮,渾身劇烈一震,刹那間已倒抽一口冷氣,喃喃道:“瞬間現場?”他的手不自覺地摸向胸口,不,不對,如果是瞬間現場,怎麽沒有預先示警?
冷雨馨看向他,目光幽深:“你知道瞬間現場?你是法術界中人?”一聽到“法術界中人”五個字,梁建鵬全身僵硬,他對着冷雨馨考究尋味的眼神,竟是一個字也答不出來。
“你接近我,是因爲黃冰月,你也想介入這次詭異死亡案件的調查,是嗎?”冷雨馨挑挑眉,一副洞悉一切了然于心的表情,似乎從一開始就勘破了梁建鵬熱烈追求她的背後意圖。
梁建鵬啞口無言,“瞬間現場”的确是隻有法術界才知道的術語,他沒想到無意中的四個字就把自己全出賣了,如今到底是繼續狡辯還是自首坦白?
梁建鵬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氣,他的大腦沒經過多少矛盾和糾結就做出了明智的判斷。事到如今,他似乎已經無從選擇。如果這裏真的是瞬間現場,他不得不暴露自己法術界的身份,否則根本無法逃出生天。
“是,我有法術界的身份。我對黃冰月的死感興趣,所以想接近你,獲得更多的信息。”幾番較量下來,梁建鵬在充分評估冷雨馨和自己的智力值差距之後,幹脆和盤托出。面對聰明的女孩,抵抗就是死路一條。
冷雨馨的眉心中隐隐有青筋跳動:“那你爲啥不直接和我說?非要采取這麽驚天動地的接近方法麽?”還TMD出動了直升機和煙花,這麽一鬧全校人狗皆知,她以後可怎麽混下去?
梁建鵬神色尴尬,他當初也是衡量過的,如果直接說出來意,冷雨馨未必會相信,如果能以追女的名義把她控制住,那所有訊息都得來全不費工夫了。可是這種内情,他又怎麽敢告訴?
梁建鵬擡頭四望,見二人正好身處大街的側邊,周圍鬼影重重,越來越多,于是壓低聲音道:“現在不是聊這個的時候,出去了再說。我們先找個安全點的地方。”
其實這條大街上根本沒有什麽安全的地方,随着天色越來越明亮,無論是擺賣的還是采買的,都越來越多,漸漸地已經有了摩肩擦踵的迹象。不僅大街上擠滿了人,就連巷道裏也全是人。兩人走了半晌,在一個青檐挑花角獸的大宅子門前停了下來。可能是因爲這裏有扇大門,所以無人擺賣,人流量也減了不少。
冷雨馨撐起傘,将她和梁建鵬的上半身密密實實地遮掩了起來,兩人背轉身,面朝宅子大門,開始低聲商量對策。
梁建鵬的額頭上早已布滿一層細密的汗珠,這不是熱的,是吓的,剛才一路過來,他戰戰兢兢,唯恐被認出是人類,幸好有驚無險。現在他又開始擔憂别的問題:“我的爺啊,這瞬間現場也太大了,我從來沒見過這麽壯闊宏觀的場景,這得多大的怨念才能制造出來啊!”
最讓他擔憂的事情還沒有說,那就是随身攜帶的法器居然完全沒有示警。出現這種情況隻有兩種可能:一是法器失效了;二是冤力太過強大,已經完全壓制住了。
冷雨馨看了他一眼,眼光犀利,盯得他渾身發毛:“怎麽了?幹嘛這麽看我?”冷雨馨淡淡地道:“沒什麽,隻是在想你的法術是跟誰學的,好像有點差勁。”語氣裏若隐若現地含着一絲譏嘲。
梁建鵬愣了一下,随即勃然大怒:“不準侮辱我師父!我怎麽差勁了?我哪裏又說錯了?”冷雨馨的譏嘲變得更加明顯:“瞬間現場是死前場景的重現,既然是死前場景,那就是陽世場景,出現在瞬間現場裏面的包括死者,隻可能是人,而不可能是鬼!”
一句話如九天驚雷,劃過所有虛僞假裝的外表,撕去了光怪陸離的外衣,露出了裏面最本質的真相。梁建鵬全身狠狠地一震,那種感覺像當頭一棍,卻又像醍醐灌頂,頓時羞愧難堪交加。
他一直執着于這條詭異的大街能夠和現實世界中的行政樓融爲一體天衣無縫,因此死死認定爲瞬間現場,卻渾然忘了這裏面最大漏洞的存在。
闖入瞬間現場的人,永遠隻是旁觀者,不能改變現實,更加不能跟場景互動。
而他們跟鬼說了話,買了傘,他們已經作爲角色的一員,介入到了這個神秘的場景中。光這一條,就已經徹底扼殺了瞬間現場的可能性。
最可怕的問題随即到來:如果這裏不是瞬間現場,又會是什麽地方呢?!
梁建鵬想不出來,身爲梁家獨子,數百億的唯一繼承人,自小鍾鳴鼎食,錦衣玉衾,14歲那年才因爲某種機緣,拜入法術門下,苦習術道,與韓煜不同,由于是特收的弟子,幾乎從未單獨執行過重大任務,因此,實戰經驗嚴重不足。
他膽怯地瞄了一眼冷雨馨,弱弱地道:“那個…;…;那…;…;那你說…;…;這是…;…;什麽…;…;地方?”聲音微弱到像一個小女孩跟心中的男神表白。
冷雨馨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怎麽知道?我又不是法術界的。”“什麽?!”梁建鵬差點跳了起來,“你不是法術界的?那你怎麽知道瞬間現場?”
冷雨馨的臉上浮起一絲複雜莫名的神情,她不由自主地想起緊跟在韓煜背後一起跳入瞬間現場後對方那極度驚訝的表情,想起他緊緊地牽着自己的手過了很久很久以後才放開,突然心中一震,覺得沒來由怎麽會想起這些,趕緊壓了下去,不動聲色道:“我沒騙你,我跟法術界有點牽扯,所以才知道。”
韓煜千交代萬交代不能暴露他的身份,所以冷雨馨也沒把他供出來。
梁建鵬聽了,更加欲哭無淚痛不欲生,原來自己學道8年,還不如一個不是法術界的。
冷雨馨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眼睛餘光掃過四周圍的熙熙攘攘,喃喃道:“不是瞬間現場…;…;但是那麽多鬼…;…;場景這麽宏大…;…;它們都認不出我倆…;…;難道這裏是冥界?”
梁建鵬的臉瞬間扭曲了:“你的意思是說我們已經死了麽?”冷雨馨冷靜地分析道:“不見得,前一秒我們還在陽世,下一秒就來到了這裏,說明我們是活着到了冥界。”
“不可能!”梁建鵬的法術知識終于顯現出了先天的優勢,“你當牛頭馬面黑白無常是吃幹飯的嗎?活體根本通過不了黃泉路奈何橋!就算那四個二貨同時腦子進水了,然後冥界使者昏迷了,我們也根本去不了冥界!那裏陰氣極其濃烈,生體隻要沾染上一點,立刻皮銷骨融,萬劫不複。而這裏…;…;”說着,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肘上那一層淡淡的青黑氣霧,皺了皺眉頭道,“這裏陰氣還算稀薄,我們勉強能撐住,不過再過幾個小時,我們還被困在這裏的話,就要中陰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