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最後一個問題上,冷雨馨和韓煜曾經發生過争執,冷雨馨認爲應該問是否知道三十二人滅門慘案,但韓煜覺得,張敏勝帶領孔融社最後力挽狂瀾,實現驚天逆轉,是因爲他仿效了梨園社的封印,所以對張敏勝來說,梨園社的真相遠遠比滅門慘案更加重要。最後,冷雨馨選擇了妥協。
這是所有問題的關鍵。認不認識張敏勝也好,曉不曉得仁山大學也罷,最舉足輕重最具有決定性的是梨園社這個點。甚至毫不誇張地說,即便它前面否認認得張敏勝,否認知道仁山大學,但如果它清楚梨園社,那麽就可以不顧前兩個問題的回答,而直接判斷是原禮文。
第三個問題,是可以掀翻前兩個問題,以一個答案定全局的終極問題!
在冷雨馨問出第三個問題的時候,韓煜覺得自己的呼吸已經完全停止了,周圍陷入混沌般的死靜,符光流轉消失了聲音,陰風吹拂泯滅了動靜,天地乾坤僵滞,仿佛隻爲了等這一個答案。
每一秒過得都像一年那麽漫長,冷雨馨甚至有種錯覺,眼前的這個鬼魂似乎在躊躇,拖延着時間,但答案終于還是破空而出:“不”。
這是一個多麽詭異的組合,它認得張敏勝,卻不知道仁山大學,更沒聽過梨園社。而如果這就是原禮文,那它的作用是什麽呢?
難道說,它的作用就僅僅隻是一個工具?隻是爲了傳遞張敏勝留下的某些絕密信息?
可這也完全說不通。張敏勝既然有能力在陽世留下各種各樣的提示,那麽他也就完全可以将所有信息都留在校園,慢慢等人挖掘。
除非,他要交給原禮文的,是必須避開陽世而在鬼市進行的絕對機密!
韓煜想得頭都大了,他根本無法通過這三個問題判斷出鬼魂是不是就是原禮文,但冷雨馨已經到了面臨最後抉擇的時刻。
鬼魂已經爬至她的腳底,她能看到那些松垮的皮膚下脫落的血管,她能看到臉上戳出的血洞還在汩汩冒着熱泡,她甚至能數的清手臂上青黑的屍斑有多少個麻點,看得清長長的黑色指甲上有多少條裂紋,冷雨馨下意識地想開門就跑,但她忍住了,用盡全身的努力忍住了,盡管身體已經誠實地顫抖得像篩糠一樣。
在巨大的恐懼下去思考問題是一件極其艱難的事情,大腦細胞已經被抑制了一半,冷雨馨的腦袋比韓煜的還要混亂,還要昏昏沉沉,她覺得難受極了,但這樣的境地隻能靠自己解決。
冷雨馨大口地喘了兩口氣,屍腐味灌入鼻腔,她幹嘔了兩下,毫不猶豫地拉開了門,快速無比地說道:“鬼有鬼道,奈何有橋。”
那個鬼魂發出戀戀不舍的一聲咿嗚,不甘心地拖着下半身爬到門外去了。冷雨馨趕忙重重地将門關上,一轉眼,卻看見了地上還留着半截糜爛的小腸。她臉色一白,彎下腰繼續幹嘔起來。
韓煜将臉貼在了窗戶上,小小聲喊道:“喂,你是怎麽判斷它不是原禮文的?”冷雨馨好容易幹嘔完了,捂着嘴虛弱地道:“是你說的,張敏勝最想告訴我們的,就是梨園社的秘密,這家夥都沒聽過,自然不可能是我們要找的人。”
韓煜愣了一愣,道:“那你怎麽解釋它認得張敏勝?”冷雨馨回了回神,吐出一口黃水,喘着氣道:“也許是張敏勝不小心暴露了身份,也許有同名的人,我認爲這不代表什麽。”
韓煜搖了搖頭,他不認可冷雨馨的說法,這樣的巧合太離奇,現實中不可能發生,但鬼魂已經被趕走了,他也沒轍,隻能繼續等下一個。
敲門聲很快又想起了,冷雨馨努力穩定心神,說了句“陰陽相隔,不違天道。”緊接着打開了門,門後是一個臉色慘白的女子,眼睛裏都是眼白,沒有眼珠,一身白衣,雙手下垂,青黑色的長指甲已經卷起,長長的舌頭吐出嘴外,在那裏毫無規律的左飄右蕩————很顯然是一個吊死鬼。
也許是第一個的沖擊太過強烈,這一個看起來反而沒有那麽觸目驚心,冷雨馨的心緒平穩了不少,但内心本能的畏懼仍使她不敢正面相對,隻能側着身子盡可能假裝看不見地問道:“你認識張敏勝嗎?”
“是…;…;…;…;”女鬼吐出一個字,一縷青煙從她舌尖冒出,房間裏的空氣瞬間又冷了幾分。
這下子兩人徹底愣住了,連來着兩個鬼,結果兩個鬼都認識張敏勝,難道有兩個原禮文?
“你是否知道仁山大學?”“不…;…;”“你是否知道梨園社?”“不…;…;”冷雨馨快速地問出了後面兩個問題,得到的答案居然跟之前第一個的驚人一緻。冷雨馨再無猶豫,直接拉開門将那個吊死鬼請走了。
韓煜在窗邊呆呆地站着,尋思着張敏勝在鬼市不小心暴露身份的可能性到底有多大。這個智商高超、将學校玩弄于股掌之中,僅憑五人就可以再度成功修補封印,将這秘密保留二十年而無人可知的孔融社社長,會犯下這麽低級的錯誤嗎?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不知不覺敲門的已經有十幾個鬼魂,冷雨馨提問的速度越來越快,請出去的頻率也越來越高。它們的回答仿若是印在絕密文件上的高考标準答案,一模一樣,絲毫不錯。
韓煜已經大腦一片空白,那麽多鬼魂都知道張敏勝,難道說鬼市也有一個同名的?不,不可能。村落裏面的那個鬼魂告訴他們,在鬼市裏都不興叫陽世的名字,因爲不願提起生前的事情,那也就是說,這個張敏勝,的确是在陽世的張敏勝。但這個暴露的範圍,會不會太大了點?難道他一點也不擔心被發現生人闖入,而死于非命嗎?
冷雨馨問得已經有點煩了,而且她也有點受不了各種死前的慘狀,感覺精力已經到了極限,那種人鬼相對的害怕讓内心極度壓抑。她正考慮是否暫時中斷,找韓煜商量一下,叫魂這個辦法并不能篩選出想要的結果。
正在這個時候,敲門聲再次響起了。冷雨馨心裏想着問完這一個就暫停了,一邊依照程序打開了門。打開門的那一瞬間,她愣了一愣。這一次,站在外面的是一個看起來隻有十歲左右的小孩,全身濕淋淋的,身上還滴着水,外面一灘全是水漬,一邊揉着眼睛一邊“嗚嗚”地低聲哭泣。
韓煜在外面低低地歎了一口氣,他忘記告訴冷雨馨了,遇見這種明顯不合格的,根本不用請進門來,直接把門一關就可以趕出去了。但冷雨馨不懂,他隻能眼睜睜地看着那個小孩進了房間,眼睜睜地看着冷雨馨又重新開始流程。
“你是否認識張敏勝?”“不…;…;”小孩嗚咽着開口。韓煜在窗外搖頭,示意冷雨馨直接結束。但冷雨馨聽到這個答案之後,明顯怔了一怔,随即用探究地目光打量着這個瘦弱的小身影,沉吟片刻道:“你是否知道仁山大學?”“不…;…;”“你是否知道梨園社?”“不…;…;”
連着三個答案都是“不”,韓煜站在窗邊有點不耐煩,他不明白爲什麽冷雨馨要浪費時間在一個小孩身上,說實在的,他也想中斷叫魂,另外商量辦法。
但房間裏陷入一片久久的甯靜,沒有響起意料之中的“鬼有鬼道,奈何有橋“,仿佛時間暫時停滞了,韓煜覺得不對勁,趕忙貼着窗戶一看,隻見那小孩已經站到觸手可及的距離,但冷雨馨的臉上此刻完全沒有之前的害怕和恐懼,反而充滿了好奇和驚異。韓煜眉頭一皺,難道她遇上了熟人?
心念甫轉,房間裏卻有了動靜,隻聽得冷雨馨低沉的聲音婉轉流出:“你是否叫原禮文?“這一問當真是石破天驚,直接打破了三大禁忌。韓煜大驚失色,想也不想地直接撞破窗戶玻璃沖入室内,降魔杵被法力感召,煥發出奪目的白光,照着那個毛茸茸的小頭顱直接捅了下去。
“是…;…;“降魔杵活生生地定住在距離小孩頭頂隻有不到十厘米的地方,韓煜手上青筋暴出,汗水順着指縫一滴滴地掉落。
小孩仍在“嗚嗚”地哭着,他青黑色的小手臂上還纏着一圈圈的水草,他放下小手,眼眶裏空空如也,連眼珠子都沒有,隻剩下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嘴唇微微張着,哭着道:“原來姐姐知道我叫原禮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