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相貌完美無缺、性格溫和妥當,出得廳堂,入得廚房,上可知天地玄機下能探九幽深秘,談笑間風雲流逝,舉止中優雅從容的男人,要麽不喜歡女人,要麽有特殊的癖好。
梁建鵬無法确定孟茲甯的性取向是否正常,因爲社裏唯一的一個女生無法作爲評判标準,但他卻發現了另一個缺陷————孟茲甯有嚴重的潔癖。
從防空洞出來之後,他這個金嬌玉貴的大少爺還不覺得怎麽樣,最多就是換了件外套,噴點香氛,而孟茲甯是從頭洗到尾,在洗浴室裏連沖帶泡了兩個小時還不罷休,找了個不知什麽東西在認真的搓。
梁建鵬在外面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在浴室外面來來回回走了五趟,要不是顧忌孟茲甯那深不可測的功力,他真恨不得直接砸門沖了進去。
好不容易等孟茲甯慢條斯理地出來,梁建鵬已經按捺不住性子,直接在浴室門口堵住他問道:“你覺得阮雲說得怎麽樣?”
孟茲甯不滿地看了他一眼,良好的修養讓他沒有像韓煜一樣直接把梁建鵬踢飛,而是保持了足夠的耐心回答道:“我覺得說得很好。”
梁建鵬急急地問道:“好?好在哪裏?我覺得他跟第一個那個叫黃什麽的說的也差不多啊,沒什麽幹貨,爲什麽你臉上一副很滿足的表情就出去了?”
孟茲甯無奈地看着這個從來不帶腦子出門的大少爺,道:“你能不能讓我把這衣服丢到洗衣機,然後到沙發上再談?”
梁建鵬一把搶過他手中的衣服道:“我幫你放,你快點去沙發。”随即一溜煙地就跑了。
等他跑回客廳的時候,孟茲甯已經坐在沙發上,又好氣又好笑地看着他道:“我一直很想知道,一個富可敵國的大家少爺,爲什麽非要趟這灘渾水?你要知道,這可不是好玩的,稍有不慎,便有性命危險。”
梁建鵬“嘿嘿”笑着道:“你就當我這個少爺當着實在太無聊了,所以才出來找點刺激。”孟茲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眸中閃過一道微弱得難以察覺的鋒芒,随即斂去不見,依舊是一片風輕雲淡的溫和,笑道:“算了,我們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秘密,既然不能暴露自己的秘密,那就去探究别人的秘密吧。言歸正傳,你剛才說,覺得阮雲講得不怎麽樣,你不妨先說說自己的看法。”
沒有了韓煜的壓制,梁建鵬頓時覺得輕松了很多,在孟茲甯面前可以暢所欲言:“我之所以覺得他講得不怎麽樣,是因爲他講得同樣是我們已經知道的事實。女生跳樓自殺,然後冤鬼作祟,一班三十二人全部被殺了,這些雖然不是世人周知的情況,但都是我們掌握了的真相。所以我才覺得他的話對我們用處不大。”
孟茲甯點點頭,臉上沒有任何厭棄的神色,笑道:“他說的的确都是我們已經掌握了的情況,但是他的價值之處在于還講了很多細節,而這些細節和之前我們獲得的各個零散的片段信息對比起來看,你就會發現,這裏面有很多的矛盾之處。而出現矛盾,就意味着離真正的真相又近了一步。”
梁建鵬納悶地道:“有矛盾之處嗎?我怎麽沒發現?”孟茲甯伸出一根修長的手指道:“第一個矛盾之處,我們都知道,一班三十二人是在小禮堂的追思會上被盡數殺完的,那天正好是死者的頭七。一般來說,新鬼不管冤屈多大,也殺不了人,也就是在頭七的時候能魂魄成形,頂多吓死個把人而已。但距頭七前三天,趙勤問阮雲是否相信鬼,也就是說,那時候冤鬼不但已經成形,甚至可以出來作祟了。這已經完全超乎了一個新鬼的範疇,直接跨越到至少有百年的冤力。那個女生跳樓而死的夜晚,一定發生了什麽離奇到難以想象的遭遇,才讓她可以一死即成傳說。”
孟茲甯緊接着伸出了第二根手指道:“第二個矛盾之處,如果班上的人已經知道了是死者作祟,那麽他們爲什麽不告訴外界,爲什麽不延請高人作法,或者直接逃離校園也好,而是選擇自己默默承受。不但承受,居然還包下小禮堂爲死者舉辦頭七的追思會?這不擺明了送羊入虎口嗎?看來,這不是一般的作祟,在‘赤色84’這個可怕的名稱下面,不知道還有多少被塵土掩蓋而不見日光的驚人秘密,才會一步步造成這不可思議的碎屍慘案悲劇。”
梁建鵬聽得毛骨悚然,他的确忘了,從一開始三十二人碎屍慘案就存在着一個顯而易見難以彌補的漏洞————爲什麽這麽多人面臨如此慘烈的死亡卻沒有任何抵抗?冷雨馨瞬間現場所見,他們明明是恐懼的,明明是懷着強烈的生的欲望的,否則不會試圖殺了冷雨馨也要保全自己,那天晚上究竟隐去了什麽不爲人知曲折詭異的環節?
孟茲甯彎起那兩根手指,有節奏地在膝蓋上輕輕敲打,語氣沉重:“但這兩個矛盾,跟後面他講述的比起來,不過是大巫見小巫,這也是讓我感覺到最驚心的一塊。”梁建鵬忍不住問道:“你說的是趙勤描述的女鬼跳樓自殺那一晚的情況?”
孟茲甯點點頭,道:“他是這樣說的,‘她是穿白衣的,晚上一個人來到天台’,來天台幹什麽?當然是爲了自殺。‘她們說她一直在唱奇怪的戲曲,跳着奇怪的舞蹈’,這一句就耐人尋味了。什麽是奇怪的戲曲?什麽是奇怪的舞蹈?”
梁建鵬忍不住道:“不就是《牡丹亭》嗎?她們一般都不聽戲曲的,所以少見多怪。”孟茲甯搖頭道:“不,不對。《牡丹亭》那麽有名的劇,即便沒聽過,難道事後不會問嗎?不會查嗎?爲什麽要用‘奇怪的’來定義呢?”
梁建鵬猜測道:“會不會是那個趙勤已經吓傻了,所以胡言亂語,他的話可能帶有水分。”孟茲甯安詳地道:“恰恰相反,人在極度恐懼的時候,大腦會陷入無理智的混亂,但這樣反而對恐怖的東西更加刻骨銘心,留下難以磨滅的記憶。從這點來看,‘奇怪的戲曲、奇怪的舞蹈’是趙勤恐懼的中心點,這必然是那一晚發生的真實。我隻是想不通,奇怪意味着有悖常理,違背基本邏輯,再陌生的戲曲和舞蹈也不應該用‘奇怪’來形容啊!”
“還有後面的,‘有許多嘎吱嘎吱的聲音’,正常情況上天台上空無一物,隻有個自殺的女孩在唱歌跳舞,會是什麽東西能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呢?而且還是‘許多’。她明明是穿着白衣服上天台的,‘跳下去的時候卻是紅色的’,爲什麽會發生顔色上的劇烈變化?‘下面好多血,一大灘血,可人卻不見了,怎麽找也找不到’,跳樓再慘烈,最多屍體四分五裂,還不至于皮肉化爲齑粉,連一點渣都不剩。這些所有的一切,都是矛盾,都是不解之謎。隻有把這些所有的謎底都找到,才能真正揭開陰靈戲傳說的起源,揭開它三十年的神秘面紗。”
梁建鵬聽得背上一片寒浸浸的,仿佛自己現在就身處三十年前那個詭異的天台,看着一幕幕不可思議的景象發生,他打了一個哆嗦,趕忙岔開話題道:“雖然我們得知了很多有用的信息,但可惜的是,這條好不容易找到的線索也就此中止了。”
孟茲甯低下頭思索了一會兒,道:“不,這線索未必就這麽斷了。我們以前總覺得,滅門慘案的信息已經被學校銷毀殆盡,知情人也因爲校方可能還有警察的威脅不敢說出真相,可阮雲這事說明,天地之大,總有漏網之魚。一個班三十二個人,未必沒有第二個像趙勤一樣忍不住向外人吐露苦衷,也未必沒有第二個像阮雲一樣默默保守秘密。我需要你發動所有能發動的力量,找到三十二人的名冊,補齊和他們可能認識的所有人的資料信息,并對這所有關系人進行篩查,隻要在滅門慘案前見過面、聊過天但是又沒有被學校知曉的,都列入重點圖譜,一項項、一條條地排查調研。我要重組三十年前那場慘案的案前拼圖!”
梁建鵬聽得熱血洶湧,“騰”的一聲站了起來道:“我立馬安排人手去辦,你放心,以梁家之勢,不出三天,必有結果。”說着,興沖沖頭也不回地出去了。
孟茲甯凝神看着窗外,那裏桃花飄飄,姹紫嫣紅,說不盡的春光風流、美景繁盛,良久,他俯身前傾,從盒子中抽出一張潔白軟絮的紙巾,抹去額頭上還殘留的水汽,嘴角浮起一絲淺淺的微笑:“當年你不讓我做的事情,今天,我終究還是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