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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奔亡二



殷鑄成有點說不下去了,他覺得他不應該責怪孟龍,剛才如果不是孟龍當機立斷出手,說不定局勢會更加失控,到時候連他都未必能全身而退。可他心裏難受,他甯願自己雙手沾滿鮮血,也不願孟龍被卷入這場罪惡的風波中。

原本是最溫和平淡的一個人,吟唱的都是婉轉柔軟的曲詞腔調,見慣的都是台上繁華錦簇長袖流雲,如今人命在身,殺生罪孽,是怎樣的一種亵渎。

孟龍卻并沒有殷鑄成的惴惴不安,他似乎完全适應了如今的淪落和不堪,隻是将匕首在那屍首的衣服上揩了幾下,重新插回刀鞘,遞給殷鑄成道:“還給你吧。時間不多,我們别留在這裏。”

一句話提醒了殷鑄成,剛才鬧出這麽大的響動,不出兩分鍾,不是警察就是保安就會趕到現場,到時他們跳進黃河都洗不清,于是趕緊慌慌張張地拉着孟龍就往後山蹿過去了。

有了之前的那場泯滅人性的血戰,殷鑄成做好了繼續惡鬥的準備,他把書包裏的棍棒全抽了出來,手上拿着兩個,腰上拴着兩個,糾結了半晌,還是把匕首還給了孟龍,卻低着頭,不敢看他的眼睛,低聲道:“你盡量别出手。”

一抹無奈的笑容淡淡地浮現在嘴角,孟龍接過匕首,什麽也沒有說,事到如今,還有“盡量”的餘地嗎?身爲這場風波的主角,他反而是最早抽離幻想适應現實的那一個。

然而,事情再度出乎他們意料之外,接下來的一路上順利得勢如破竹,後山上一個人都沒有,警察和學校也顯然忽略了這個地方,殷鑄成和孟龍平安地抵達了那條隐秘的小路,縱然被四處攀爬的藤蔓絆得踉踉跄跄,縱然被隐藏的荊棘割得血痕疊加,可那總比失去理智的人群,比詭異的傳說更值得投奔。

“到了到了!”殷鑄成忍不住狂喜地叫道,出了這條小路,就不再是學校的地界,那些不幹淨的東西,那些全副武裝的人群,就不會再威脅到自己。而保住了命,就是保住了一切。

相比而言,孟龍并沒有多興奮,他那虛弱的身體支撐剛才的一場苦戰,再長途跋涉,已經疲累不堪。他擡頭看了看天際,烏黑得光亮盡斂,看不見天地的邊界,黑壓壓的混沌中依舊是沒有希望的末路。

孟龍需要休息,可他無法休息,他不敢去醫院,不敢去住旅館,他們隻能去一些矮舊的村莊,依靠好心村民的幫忙暫時栖身。

孟龍每天都會打發殷鑄成去買報紙,仁山大學封校正是這段時間風頭最勁的新聞,随便哪家報紙基本都是連篇累牍地大肆宣揚,每天都有新的消息,警察和家長聯盟的對抗和博弈還在繼續,孟龍的臉色就越來越不好。

梨園社除去王曉敏和董菱娟,除去用樹枝自殘而死的演員們,除去自殺而被鞭屍的,除去被人活活打死的,再除去孟龍,剩下4人,一人投湖,屍體腫脹後被竹竿戳爛,兩人割脈,事後頭顱被殘忍地割下,用來祭奠被無辜害死的同學和激勵士氣,最後一個以自焚的悲壯保全了自己軀體不受淩辱。

看完這些新聞之後,殷鑄成很焦慮,他寸步不離地守在孟龍身邊,唯恐他尋了短見,直到他睡着才離開。孟龍一直表現鎮定,沒有大悲大喜,隻是臉頰日漸凹陷,也愈來愈沉默寡言。

隻有在殷鑄成離開之後,他才會掀開蒙頭的被子,在那些寂靜無聲的夜裏,淚流滿面,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撕心裂肺的疼痛痛入骨髓,讓他幾乎喪失理智。每晚的噩夢裏,那些曾經鮮活青春的同伴們都會滿臉鮮血地圍坐在他的身邊,看着他,笑着說:“你是社長,你怎麽不死?”

社員都死光了,社長怎麽可以獨活?這不僅是所有學生們的心聲,也是所有家長們的心聲。他們太害怕自己的孩子橫遭不幸,所以聯手在孟龍的老家設了重重埋伏,處心積慮要弄死别人的孩子。

孟龍于是不能回家,他更怕連累父母,他和殷鑄成隻好注定終日躲藏在那些信息不發達的偏遠地方,一直流浪。

這樣的日子足足持續了一個月,就連殷鑄成都覺得自己快熬不下去的時候,孟龍已經憑借驚人的毅力和堅強的神經,把梨園社的前緣後事整理了一本厚厚的資料,裏面重點記載了社團突遭變故的各方面情況。他把這個本子交給了殷鑄成,抓着他的手,千叮萬囑道:“我一旦被人認出,就決不可能逃脫。但梨園社是冤枉的,所有社員是冤枉的。我總感覺有一張巨大的陰謀網籠罩在我們頭上,獵物就是我們的性命。但我恐怕沒有足夠的時間查出真相,隻能靠你,把這些事實傳遞下去,将來總有一天,給我們無辜滅亡的社團一個交代,給九泉之下的我們一個交代。”

殷鑄成聽了之後惴惴不安,他總覺得孟龍是在托付後事。他也覺得這樣逃亡下去不是辦法,既然國内已經呆不下去,那麽便隻有出國。飛機坐不了,就隻能走海路偷渡。

左思右想,殷鑄成覺得這條路可行。他借着外出散步的機會,把計劃整個考慮周詳,決定向孟龍和盤托出。

他興沖沖地往回走,那天是陰天,月色被厚厚的雲層覆蓋,村子裏沒有路燈,昏暗得幾乎看不見地上的路,隻能靠記憶勉強辨認着走。

小路上有很多幹枯的荷葉,是村民用來包粽子後用剩下的,踩在腳下會發出沙啞的噪音,正好用來辨認地形。

“沙沙…;…;沙沙…;…;”殷鑄成猛然聽到,除了自己踩出的響聲,似乎還有一重響聲。他一開始以爲是回音,走了兩步,突然覺得不對,這裏地勢開闊四周疏朗,哪裏可能産生回音?他警覺地回頭,但光線太差,能見度太低,連腳下的路都看不清楚,還看什麽後面。

難道是那些家長們發現了蹤迹?殷鑄成出了一身冷汗,他眼珠子轉了轉,想到一個辦法。他全身趴在地上,盡量讓自己的身體和地面貼合,用雙手在枯荷葉表面摩挲,發出同樣的響聲,制造出他繼續在走的錯覺。

殷鑄成耐心地模仿着自己走路的步驟,保持有節奏的摩擦,同時越擦越輕,表示自己越走越遠,與之相對的,那道多出的響聲也從模糊變得越來越清晰,預示着越來越近。那道響聲節奏稍快,聲音沒那麽沉悶,明顯體重比殷鑄成輕,腳法也比較靈巧。

殷鑄成仔細地辨認着身後的聲音,心下稍微放松,這意味着跟蹤的隻有一個人,很有可能是一個瘦弱的人,而對付這樣的人,自己綽綽有餘。

慢慢地,後面隐隐約約出現了一個模糊的影子,圓滾滾的一團,快速地向自己接近。殷鑄成汗毛倒豎,緊張地計算着彼此之間的距離,等到快到跟前時,才冷不防大吼一聲,轉身就迅猛地撲了上去。

勢在必得的殷鑄成撲了個空,荷葉碎末迷了他一臉,嗆得他一陣咳嗽。殷鑄成驚惶地擡起頭來,恰好看到在他的面前,立着一隻黑貓。那隻貓通體純黑,沒有一點雜色,瞳孔是罕見的碧綠色,自帶幽幽光芒,如同名貴的傳家翡玉。那隻貓就靜靜地站在那裏,盯着殷鑄成看,良久,才抖了抖皮毛,躍了開去。

殷鑄成一直提着的那口氣終于松懈了下來,整個人癱倒在地上,大口喘着氣,心裏爲自己的過度敏感暗暗好笑,那麽久的東躲西藏,使他和孟龍都有點草木皆兵了。

殷鑄成爬起來,拍掉自己身上的枯葉和塵土,一身輕松地往前走了。然而,沒走出幾步,他的腳就活生生停在了半空,再也踏不下去。

他想到了一件事,一件極其詭異而且不合常理的事,一件沒法用任何邏輯,任何理由解釋得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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