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跟在自己後面的隻是一隻貓,它那麽輕盈的身體,剛才那麽無聲地縱躍,又怎麽會制造出另外一道跟自己差不多的“沙沙”的腳步聲?
“貓是靈物,可以附靈。如果是純黑的貓,眼睛是碧綠色的,甚至可以附厲鬼。所以走夜路的人們都喜歡學幾聲狗叫,爲的就是避開黑貓。”小時候奶奶閑聊說的話浮上腦海,像是夜空中的驚雷,劈醒了沉睡不醒的人。
殷鑄成全身冰涼,細微的寒氣在四肢上遊走,禁不住打了一個冷戰。回醒過來的他開始發足狂奔,用盡吃奶的力氣朝孟龍的屋子沖了過去。
“我們立即走!”殷鑄成幾乎是整個人撞到門上去,單薄的木門被他撞得豁然洞開,撞到牆上又反彈了幾下。殷鑄成踉踉跄跄地跑了進去,頭也不擡地開始收拾自己那張床的物品。
孟龍正坐在床上看着窗外昏暗的天色發呆,聞言什麽也沒有問,也立即跳下床開始快速收拾行李。一個月的逃亡生涯讓這兩個人培養出難以言說的默契,對方一個眼神、一個動作就足以傳遞所有信息。
兩個人一直以來都是輕裝出行,爲了加快行進速度,除了換洗的幾套衣物和必備的幾樣武器,什麽都沒有帶。把這些全部塞進背包用時不足一分鍾,兩人就已經整裝出發了。
外面非常地黑,殷鑄成不敢打開手電筒,可他也辨别不清方向,隻能像無頭蒼蠅一樣地四面倉皇而走,他的唯一目的隻想盡快離開這個村莊,離開那隻詭異的黑貓。孟龍什麽都沒有問,隻是緊緊地跟在他的後面。
兩人慌不擇路之間,居然誤打誤撞地轉到了村莊的北面,那裏有一條還算平整的路,是村民集資剛修建好的,通往縣城,兩旁裝了路燈,即便瓦數不高,也足以照清楚前進的方向。在樣的地方,不容易被偷襲。
換做平時,殷鑄成打死都不願意去縣城,那裏有電視,有報紙,人也多,指不定哪個人就能把孟龍給認出來。但現在已經走投無路,而且人多的地方陽氣也足,相對于确定的被邪祟盯上的風險,他隻能傾向于不确定的被認出的風險。
逃到那條光亮的路上,殷鑄成隻覺得氣都喘不過來,他停下來稍微休息了一下,轉過頭對臉色已經跑得蒼白的孟龍道:“堅持一下,我們要離開這裏,有東西跟過來。”
孟龍點點頭,兩人隻稍稍喘了幾口氣,又開始跑。這次,沒跑兩步,那種熟悉的感覺又重新襲了過來。
殷鑄成記得很清楚,當他看見王曉敏那模糊的相片的時候,這種感覺出現過,當他拉着董菱娟的手遠遠跑開的時候,這種感覺出現過,當他阻止孟龍進入小樹林的時候,這種感覺同樣出現過。
有一種細微的東西在内心深處生根發芽,它會慢慢地生出枝葉,乃至藤蔓,攀爬到每處血管,每道神經,擴充開每個毛孔,最終将心層層包裹,讓你透不過氣來,感覺魂魄被抽離,軀體失去原有的溫度。
這種東西,一般被稱作“恐懼”。
殷鑄成不是法術界的人,他亦不會任何術法,而對于一個普通人來說,唯一能感知非人類危險的途徑便隻有一個————直覺!
尤其是從王曉敏慘死事件爲開端,梨園社所經曆的一系列匪夷所思離奇無比的死亡事件,隻要是他見證過的,直覺從來沒有出過錯。
殷鑄成停了下來,跟在後面的孟龍猝不及防,差點整個人都撞了上去,不解地問道:“又怎麽了?”
殷鑄成緩緩地回過頭來,在他倆的身後,是那條平整的路,兩邊路燈昏黃,有微小的有翼昆蟲圍着燈泡在飛,路上空無一人,四周是低矮的空田,村民還沒來得及栽種作物,視野極好,一望無垠,沒有任何異常。
可直覺并沒有消失,相反,還越來越強烈,殷鑄成漸漸覺得頭皮發麻,手臂上起了雞皮疙瘩,連呼出的氣都在情不自禁地微微顫抖。他在害怕!在毫無緣由地害怕!在沒有看到任何可以目測的風險而毫無緣由地害怕!
這種不對勁的感覺如同兇猛的海嘯,鋪天蓋地地将自己淹沒。殷鑄成像個無頭蒼蠅,驚惶地四處張望,甚至跳下去在草叢裏和田裏翻找着什麽。
看着殷鑄成反常的舉止,孟龍從最開始的大惑不解慢慢地變得了然,每次殷鑄成隻要表現異常的時候,就意味着一定有事發生。
殷鑄成一無所獲,他萬分地焦急,難道每次都是這樣?即便發現了不對勁,也沒法提前洞悉,隻能眼睜睜看着悲劇發生?不!絕不能這樣!以前他可以假裝欺騙自己,他可以說服自己不要太過在意,因爲死的人對他而言,僅僅是一個同窗。
可今天的主角,是孟龍!是殷鑄成甯願自己死,也要保全的孟龍!所以這次,他必須要找出潛藏在最深處的兇機,他必須要發現那于最不可能之處存在的不對勁!!
殷鑄成從田裏跳到了路上,他的腳上已經沾滿黑乎乎的田泥,可他毫不在乎,他兩隻眼睛都已經發紅,口鼻裏噴出混濁的粗氣,牙齒緊緊咬着,嘴唇變形,整個人像瘋子一樣,淩厲的目光一寸寸地掃過路面粗糙的瀝青,掃過孟龍的全身上下,看得孟龍也不由不寒而栗。
殷鑄成的眼珠子緩緩轉動着,視線範圍在慢慢地左移,他已經把周邊的環境看了好幾個回合,什麽都發現不到,可他不死心,依舊在重複地查找。無意中,他發現,隻要目光掃過孟龍,那種心悸的感覺就會加強。
難道問題出在孟龍身上?殷鑄成将視線定格在孟龍身上,從頭看到腳,再由腳看到頭,孟龍被他看得全身不自在,忍不住道:“别看了,這條路除了我們兩個,沒有别人。”
殷鑄成被他說得一愣,仿佛腦海中有什麽東西被觸動了,微弱的光亮一閃。“除了我們兩個”…;…;“兩個”…;…;這條路隻有兩個人…;…;這些斷斷續續的片段像是散落在海灘上的珍珠,看上去淩亂不堪,卻有柔韌的透明絲線一一串聯,最終通往隐藏的真相。
刹那,殷鑄成倒吸了一口冷氣,他猛然發現,其實那個不對勁早已經浮現在他眼前,隻是因爲太過不起眼,太過不經意,所以一次次地被忽略。
他慢慢地,艱難地低下頭去,目光不再放在孟龍身上,而是放在他的身後,那裏由于路燈的照射,拖出了長長的影子。那原本應該是一個人的影子,卻分明照映出兩個頭顱,三隻手,四隻腳。
這便是不對勁!這便是最兇險的危機!這便是引發直覺而百尋不得的恐懼來源!!
殷鑄成全身發毛,他二話不說,也來不及跟孟龍解釋些什麽,就已經雙手舉起棍棒,朝地面上的影子狠狠擊打了過去。
爲了對付那些非人類的東西,殷鑄成事先做了準備,他将當日從潛龍寺求取過來的開光符還留了一些,全部化爲符水,塗到了鐵棍的頂端。此時,棍棒擊下,火星四濺,有紅光閃現伴随着“噼裏啪啦”的爆炸聲,地面上的影子扭動了幾下,仿佛在痛苦地嚎叫。
孟龍隻覺得身體裏一陣酸酸的痛楚,他忍不住抱住胸口,半蹲下來,臉色蠟黃,額頭上也冒出了豆大的汗珠。殷鑄成則驚恐地看着孟龍,他清晰地看見,有紙片一樣薄薄的東西從孟龍的身體側面溢出,輕飄飄地浮在半空中,發出詭異的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