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薄薄的東西乍一看去就像個紙人,但它在半空中轉了兩個圈後,卻慢慢地膨脹起來,逐漸化作一個完整的人形,長發披肩,穿着碎花的裙子,碧綠色的襯衫上蕾絲的紋理都纖毫畢現,亮眼得簡直在錘擊殷鑄成的心肺。
他記得這身裝束,在董菱娟的追悼會上,哭得涕淚橫流的她父母給她換的就是這一身新衣服,躺在玻璃棺材裏,濃妝也遮掩不住扭曲的面容。
殷鑄成毛骨悚然,情不自禁地倒退了兩步,指着那個身影,聲音顫抖得厲害:“你…;…;你不是已經死了嗎?”
“師兄好狠心…;…;明明說愛我…;…;卻打我…;…;呵呵呵呵…;…;”那像噩夢一樣詭異可怕的笑聲從記憶中飄蕩了過來,變成眼前絕對的真實。董菱娟轉過頭來,血流滿面,還是死前的樣子,舌頭上嵌滿了被拔下的指甲,濃烈的紅色從嘴裏源源不斷地湧出,說的話卻沒有一點含糊:“我今天是來找社長的…;…;師兄愛我…;…;可我愛的是社長怎麽辦?”
殷鑄成不明白董菱娟明明是被害者,爲什麽眼下她卻成了惡靈,還成了追殺孟龍和自己的元兇,他看了一眼痛得完全直不起腰來的孟龍,知道境況已經陷入了生死存亡最關鍵的環節,他重重地咬了一下舌頭,用劇痛驅走心頭的恐懼,厲聲道:“你已經是死人了,死人是不能還在陽世出現的!”
死生有命,陰陽有别,這是奶奶教給他最樸素的人鬼觀,也是最樸素的天道,若不遵守,必遭天譴。
董菱娟笑得更加全身搖擺,她的皮肉不再是鮮活的嫩紅色,而是青白枯槁,上面還隐隐約約有黑色流油的斑點,預示着她死去多日的身份:“我們都是一個社團的人,我們都死了,爲什麽社長可以獨活?難道社長大人忍心用我們全部的性命來換自己一個人的命嗎?”
殷鑄成剛想駁斥,後面卻突然響起了一陣刺耳的笑聲:“就是,我們先走了,社長也應該跟着來才是。”殷鑄成猛然回頭,這才發現在自己身後,不知道什麽時候也立着一個沒有影子的人性,密密麻麻的血洞在半徑不足十厘米的圓球上分布着,王曉敏手裏拿着沒有框的眼鏡,木然地看着他。
不止是王曉敏和董菱娟,慢慢地,常毅,還有其他的社員,他們就像本來附在草葉上的螢火,一個個從周邊慢慢地升了起來,先是綠油油的鬼火,再漸漸化爲人形,都是死前最痛苦的模樣,将孟龍緊緊圍在中間,雙腳離地,飄在半空,飄渺的聲音不斷回蕩:“社長…;…;你說過…;…;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你是時候該跟我們走了…;…;”
“放屁放屁放屁!!!”殷鑄成又驚又怒,大聲呵斥道,“你們這是什麽邏輯?你們慘死,跟孟龍有什麽關系?跟梨園社有什麽關系?難不成你們也聽信了謠言,以爲梨園社是被詛咒的社團,以爲自己該死?”
四周圍的魂魄們發出尖銳的笑聲,常毅一邊抹着從腦袋上流下的血滴一邊道:“怎麽會不關他的事?如果不是他組建這個社團,我們就不會一個個的死,如果當時他能有所察覺,及時解散社團,就不會全團覆滅,如果他不是膽小得躲藏起來,沒有主動現身,就不會有社員被打得屍骨不全,魂魄離散,即便直接殺我們的不是他,可他也有不可推卸的責任。我們不明白社長大人怎麽會有勇氣在我們鮮血鋪滿的道路上繼續走下去,又能走多遠。我們不明白号稱正直善良的社長大人爲什麽可以欺騙自己當所有的事情沒發生,又能騙多久。”
殷鑄成聽得汗毛聳立,怒容滿面地吼道:“你閉嘴!”他的臉漲得通紅,卻憋不出一句話來。盡管生氣,但他卻不得不承認,常毅講的也正是他的心結。長期以來,他都在逃避,逃避這份愧疚。梨園社的創始,不獨孟龍,亦有他。
究竟他和孟龍需要對大家的死亡背負多大的責任,他始終無法厘清,也不敢去厘清。
“我就知道你們會來找我,所以我一直等着,等着這一天的到來。”一個響亮的男聲劃過混沌的夜空,鎮靜的語氣裏沒有一點慌亂。孟龍不知道什麽時候恢複了正常,盡管臉色沒有恢複,可他能挺直了腰,站在包圍圈裏,目光如水,靜無波瀾。
“殷鑄成跟我說,逃出校園就能萬事大吉,我從一開始就沒相信。梨園社如果真的是被詛咒的社團,那麽這詛咒不會因爲地界的變化而終結,我是社團僅存的最後一名生者,自然這死亡也必然會降臨到我頭上。”孟龍的語氣溫和,神色從容,仿佛就跟當初社團還在的時候一樣,站在那裏,自然而然地出類拔萃,鶴立雞群,帶着不容抗拒的氣息,在跟自己的社員閑談風月,慢聊史籍。
“我爲什麽逃,一是我知道殷鑄成不會死心,他不會放任我留在校園裏;二是最重要的,你們一個個詭異地死去,且在死前都受了極大的痛苦,必成怨魂冤鬼,這裏面的怨,不僅是對元兇,更有可能是對我,所以我逃,是爲了等到這一天,等到我可以和你們對話的這一天。今天,我終于有機會能跟你們好好說說,把前塵舊事,把來龍去脈,把那些我們都解不開的心結,放不下的仇恨,都好好說說。”
“我從來不信神鬼,可現在,我卻傾向于相信那個謠言,梨園社被詛咒了。誰詛咒了?爲什麽詛咒?我不知道,我估計,你們死了也不知道。正因爲對兇手的不知道,所以你們把慘死的怨氣,把痛苦的仇恨,遷怒于我,指向于我,這無可厚非,作爲唯一的幸存者,也是我應該承受的。但我想要你們知道的是,不管我先你們而死,還是後你們而死,不管我最後有沒有死,我都和你們一樣是受害者,而不是施害者,更不是獲利者。”
“我組建梨園社的初衷,一開始就沒瞞你們,你們也都看得到。如果我真的是幫兇,爲什麽還要竭盡心力促使社團的欣欣向榮,爲什麽還要費盡心血組織大家一場又一場的排練?你們質問過我爲什麽不解散梨園社,可是你們難道沒有發現嗎?這個陰謀根本不會因爲梨園社的是否解散而終結。最明顯的例證便是我自己,我用我自己的性命做了這次測試。你們都死了,隻剩下我一個,而我逃出校園,梨園社早已實質滅亡,可詛咒沒有終結,你們找上門來,一定要将我拖入黃泉,完結這個詛咒。”
“我若還有時間,一定會窮盡心力,找出這場陰謀的真相,但我知道,我已時日無多,所以我拼命逃出校園,也是爲了能将所有的經過記錄下來,傳承下來,校園裏總會還有正義和善良的力量能夠崛起,能夠掀開曆史的迷障,找尋回最初的面目,還梨園社一個清白,還我們所有人一個清白!”孟龍朗朗的聲音在昏暗的夜空中飄蕩,帶着一種蕩滌塵埃的清澈,擁有着洗刷人心的力量。殷鑄成聽得如癡如醉,渾然忘了自己還身處險境之中。
常毅的面孔依舊冷漠無表情,但卻停止了向孟龍的步步逼近。幾秒過後,他忽然眨了一下眼睛,兩股血淚從奪眶而出,流滿了整個臉頰,不僅如此,鼻孔、耳朵、嘴巴盡皆出血,竟然是七竅流血的症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