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闊到一望無際的田野上,一趟列車正在鐵軌上飛奔,它那流水般的外形使它能夠輕易突破空氣的阻力,不斷提升最高速度。一排排電線杆在飛速地倒退,一畝畝麥田在匆匆地掠過,就像命運的車輪,永遠前行,毫不停歇。
在列車的最前端,車頭後面,是一等座的車廂。第一節已經被聲名顯赫的梁家全包了下來,此刻,偌大的車廂中隻坐着兩人,一個正皺着眉頭翻開前面堆得厚厚的各類卷宗,雖然穿着最薄的蠶絲,卻滿頭大汗;另外一個在他的斜對面,翹着二郎腿,膝蓋上攤着一本書,是各地遊記,看得悠然自得。
厚厚的卷宗終于全部被消化完,跺一腳就能影響股價的梁大少爺揉了揉金星亂冒的雙眼,決定打一個電話:“喂,告訴下面的人,以後整理資料的時候要懂得取舍,别他媽的什麽她有幾個男朋友買過幾條裙子都給老子報上來!”
斜對面的那人微笑着看了他一眼,繼續不動聲色地看着自己的遊記。梁建鵬煩躁地松了松領口,托着下巴看着對面那人,開口道:“孟老師,你在學校裏看守封印,真的從來都不踏出校園一步嗎?老呆在一個地方難道不會悶死嗎?”
“怎麽?你研究完卷宗準備研究我了?”孟茲甯閑适地翻過一頁。梁建鵬擺手:“不,不,我就是想跟你聊聊天,轉換一下心情。你知道,我之前在另外一個小組,跟韓煜那簡直是沒法交談。”
孟茲甯嘴角的彎度更大了:“看來你對韓煜怨念頗深啊。”說起韓煜,梁建鵬氣不打一處來:“别提了,我就沒見過他這麽惡劣的人!我一直以爲我夠猖狂的了,結果發現他比我還不可一世。就會整天嘲笑人,顯得自己多聰明似的,還整天搞得神秘兮兮的,好像隻有他一個人能追查傳說,其他人都是配角一樣,看着就惡心!我看他一點都不想留在社團裏面,天天想着脫離我們,但社長大人好像特舍不得他,一直強拉着他。”
孟茲甯忍住笑道:“你是不是想拉我一起表決,把他踢出社團?”氣鼓鼓的梁建鵬登時就洩了氣,嗫嚅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也幹不出背後捅刀這麽惡毒的事情出來,我就是覺得,他把自己想得太重要,這個社團就算沒有他,我們也能把傳說追查出來。他不就是仗着法術高嗎?孟老師我看你的修爲應該比他更厲害。”
孟茲甯合上了膝蓋上的那本遊記,把它放到台面上,淡淡地道:“恰恰相反,我認爲韓煜是這個社團最不可或缺的人,少了他,還真難說能夠破解這些所有的謎題。”“啊?”梁建鵬張大了嘴巴,不可思議地看着神色肅然,并不像開玩笑的孟茲甯,結結巴巴道,“不會吧…;…;你也…;…;爲什麽?我記得韓煜也經常針對你啊。”
孟茲甯微微一笑:“針對就針對,誰沒有年少輕狂的時候呢?韓煜之所以不可或缺,在于他的聰明。”梁建鵬難以置信道:“就這個理由?那我實在不能認同,他也就比我聰明一點,根本比不上社長,當然,我覺得他也比不上你。”
孟茲甯偏頭看着他,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物品,眼光裏蘊含了滿滿的笑意:“雨馨的确是我所見過的那麽多女孩中最冰雪聰明伶俐剔透的,什麽東西隻要一點就通,甚至無師也可以自通,可那是單純的聰明,用來學習工作生活,是足夠了,可是對付傳說這種,隻怕不行。”
“單純的聰明?”梁建鵬咀嚼着這五個字,完全不得要領,“什麽叫單純的聰明?聰明就是聰明,難道還分單純和複雜的?”孟茲甯笑道:“雨馨雖然自小家中離異,父母分開,長期寄居人下,可那也算不得什麽大的苦難,一路順風順水地過來,考上了心儀的大學,所以她仍然未經世事,不知兇險,保持着純淨澄澈的心靈,看問題永遠是帶着最純粹的角度去思考,不去想其他的因素,這就是單純的聰明。”
梁建鵬聽得半知半解,他仔細消化了一下孟茲甯的話,猛然間悟出了什麽,驚訝萬分地道:“孟老師,你說雨馨單純,那你的意思是不是說…;…;韓煜他不單純?難道說,你知道韓煜過去發生了什麽?”孟茲甯好笑地道:“你看韓煜那見到我就如臨大敵的樣子,怎麽可能把他的過往告訴我?不,他應該不會告訴任何人才對。要知道一個人,不需要了解他的經曆,隻需要看他的眼睛就可以了。”
梁建鵬又歪頭想了一會,才道:“你剛才說,冷雨馨隻是從純粹的角度去看問題,不去想其他的因素,其他的因素是什麽?法術?”孟茲甯道:“你先告訴我,你覺得這個世上最可怕的東西是什麽?最難的事情又是什麽?”
梁建鵬一拍大腿,毫不猶豫的道:“最可怕的東西肯定是鬼,最難的事情就是做微積分。”孟茲甯啼笑皆非,半晌才道:“最可怕的不是鬼,是人心。所以最難的事情,就是算計人心。韓煜過往曾經沉淪黑暗,但因爲某種機緣,他最終沒有被黑暗吞沒,因此他比我們任何一個人都明白人心的兇險,在這方面的聰明,無人可及。而傳說,表面上看是冤魂厲鬼作祟,實際上背後掩蓋的,全是冰冷血腥的人性。要想解決傳說,必須通曉人心,明白世情,才能尋找根源,所以,韓煜是這個社團裏面最不可或缺的。現在,你還想把他趕出去嗎?”
梁建鵬撓撓頭道:“我…;…;我還是沒聽懂,不過既然你說他很重要,我就暫且相信着吧。“孟茲甯笑道:”沒關系,日後你會慢慢懂的。其實我挺期待冷雨馨和韓煜這對組合的,一個懂得推理追查,一個懂得躲避黑暗,不知道他們的神秘任務進行得怎麽樣了?“
梁建鵬撇撇嘴道:“你就死心吧,韓煜那樣子像生了一窩兔崽子似的,捂得死死的,怎麽可能漏一點風聲出來?與其去想他那邊,還不如看一下我們這條線呢。我剛才已經把資料全部看完了,當年被滅門的一班三十二人裏面,有個女生叫黃莺,跟她同村的有另外一個女孩叫班燕,也一起上的仁山大學,不過在另外一個系。就在小禮堂出事的前幾天,她突然發了瘋,被确診爲臆想症,學校爲她辦理了退學手續,把她送回了老家,她回去之後沒幾天就死了。聽村裏的人說,那幾天她滿嘴胡言亂語,說着一些奇怪的讓人聽不懂的話,還唱了奇怪的歌。”
孟茲甯微微一擡頭:“不對吧?我記得你之前跟我說的是,這個黃莺死之前打了一通電話給這個叫班燕的,沒有被學校發現,所以才列入我們的線索範圍。如果她都已經發了瘋,那還怎麽接電話?”
梁建鵬頓了一下,湊了過去,眼睛裏湧現出難以置信的神情,用低沉的語音道:“這也正是蹊跷的地方,她是瘋了,可她的确也接了電話,還說了很久。”說完這句話,梁建鵬頓時感覺車廂的溫度瞬間下降了好幾度,全身也覺得冷飕飕的,仿佛有一股幽風,默無聲息地吹過過道。
“有意思。”孟茲甯露出了一個淺淺的笑容,“你猜猜,跟一個瘋人能說什麽話呢?她爲什麽能接那麽久電話中間都不瘋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