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偏僻到交通極不便利的村莊,四面環山,隻有一條不平坦的山路通向外面,孟茲甯和梁建鵬從火車上下來之後,轉了汽車開了幾個小時,到了汽車也不能進去的地方,又坐了馬車,連馬車都拉不上去之後,兩人便隻有步行。
可憐梁建鵬從小金嬌玉貴,就算訓練了法術,也沒有經過這種長途跋涉,才走了沒幾步,就已經大汗淋漓,疲憊不堪。他也顧不得髒,一屁股坐在旁邊的草垛子上,上氣不接下氣道:“不…;…;不行,我…;…;我走不了了…;…;我叫人…;…;人來背我們…;…;”
孟茲甯面色如常,呼吸也沒有一絲紊亂,仿佛是踏着風火輪上來一樣。他含笑看了一眼梁建鵬道:“這裏前不着山後不着店,手機都沒有信号,你叫誰去?我看你還不如少叫喚兩句,老老實實地休息一下吧。”
梁建鵬發洩完之後,兩眼一閉就往後倒去,沒想到背部碰到了一個硬硬的東西,戳得他一下子生龍活虎地又跳了起來,捂着背就快哭了:“爺今兒命真不好,好容易想休息一下,就烙着個東西,疼死我了,快幫我看看出血了沒?”
孟茲甯的眼中劃過一絲訝色,随即神情專注地看了起來,不過他看的對象不是梁大少爺的背,而是那個草垛。梁建鵬心拔涼拔涼的:“喂,孟老師,我的背難道還不如這草垛子值錢嗎?”“噓!”孟茲甯突然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繼續全神貫注地看着那個草垛。
梁建鵬莫名其妙,他也跟着看了那草垛好一會兒,但他确定那就是一個普通的草垛,硬要說它和周圍的草垛有什麽不同,那就是它中間還藏着塊大石頭。慢着!大石頭?難道孟老師看的是那塊大石頭?
梁建鵬剛悟到了一點,就看見孟茲甯已經神情嚴肅地走了上去,從地上撿起一根樹枝,小心翼翼地撥開那個髒兮兮的草垛,露出了那塊石頭的真面目。原來那竟不是一塊石頭,而是一座小巧玲珑的廟。
說它是廟,卻也并不合适,因爲它隻有廟的頂和檐,卻沒有廟的門。它三面是牆,屋檐上甚至還雕着隻有花生米大小的鎮脊獸,裏面什麽都沒有,也沒有神像,隻有一塊像是神主牌的石碑,但上面是空白的,沒有字。
梁建鵬湊上前來,好奇地問:“這是啥?我瞧着像我那裏的土地祠,但這個小多了,而且房頂也漂亮,我看着有點像琉璃。不過這村子窮得叮當響,應該用不起琉璃。”孟茲甯語氣低沉地道:“沒錯,這不是土地祠。你看,房頂上有鎮脊神獸,土地祠是不敢用這種神獸的,超了規格。”
梁建鵬忙道:“那這是什麽?”孟茲甯指着那個小廟道:“你看它的形狀,看那塊無字石牌,你覺得它像什麽?”梁建鵬知道這估計是考法術常識了,羞愧地搖了搖頭,他那師父除了教他一些法術,什麽也沒告訴他。
幸好孟茲甯不像韓煜一樣冷嘲熱諷,他神情冷峻地道:“這樣子雖然做得不太像,但我想應該不會錯。三界之中,隻有一個地方是長成這樣的。”梁建鵬忙不疊的問道:“什麽地方?”孟茲甯淡淡地道:“冥界冤厲司。”
“什麽?!”梁建鵬聽得毛骨悚然,趕緊倒退兩步,像見到瘟神一樣驚懼地看着那個不起眼的小廟,顫抖着聲音問道,“冤厲司…;…;又是什麽東西?”孟茲甯緩緩地道:“其實冤厲司隻是一個傳聞。沒有人知道到底冥界有沒有這個地方,它也不見于正式的典籍記載,隻有一些旁門的野史當中間或提到過兩句。對它描述最清晰的是《地獄業罪十八重雜紀》,裏面說‘其形如廟,未見其門也,中立石碑,空其文,乃爲冤厲者計也,可得天憫乎?’”
梁建鵬摸着自己手臂上的雞皮疙瘩道:“不不,孟老師,你别念古文,你越念我越覺得冷了,你就直接告訴我冤厲司是幹什麽用的?”孟茲甯道:“冤厲司,顧名思義,就是給冤魂厲鬼建的。相傳有一部分冤屈特别大,複仇決心特别強烈的惡鬼,雖然經過地獄十八層的折磨,但恐怖的執念讓它魂魄不散,一直希冀着沖破冥界的結界上人間複仇。冥界使者憐其冤屈,于是下令建造了這麽一個地方,讓這些惡鬼将生前恩怨用奈何之血寫在石碑上,直達天聽。若石碑上字迹留存,則視爲天亦憐憫,冥界就可網開一面,允它外出殺戮。但千百年來,石碑上一個字也沒能留下。陰陽殊途,人鬼分界,本就是天道乾坤,不可逆轉,上天又怎麽會允許這麽悖逆的事情出現呢?”
梁建鵬聽得一愣一愣的:“你的意思是說,冥界使者忽悠了那幫惡鬼?”孟茲甯神秘地一笑:“是不是忽悠我不知道,但據說從此那些惡鬼便安分了許多,天天堅持不懈地在石碑上書寫冤屈,奈何黑色沉淪之血也就很少泛濫成災了。”
梁建鵬“哧”了一聲道:“不對啊,如果這是冥界的建築,那爲什麽這人間也會有?難道這裏又有一個鬼市?”孟茲甯用樹枝小心地挑掉小廟上的草末,讓它露得更完整一些,随口答道:“人間仿造它自然有特殊的含義。有一種說法是,如果哪個人不幸慘死,親友怕他出來作祟禍害友鄰,就會建造一個小型的冤厲司,讓他能安心向上天陳情。”
梁建鵬倒抽一口冷氣,指着草垛子道:“你是說,剛才我坐着的那個地方,是那個厲鬼的墳墓?”孟茲甯安詳地道:“顯然不是,如果是,那便應該隻有一個冤厲司才對。”說着,他伸出手中的樹枝,飛快地将一左一右兩個草垛子也挑了幹淨,又露出了另外兩個一模一樣的小廟。
梁建鵬吓得跳了起來,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躲在了孟子甯的背後,心驚膽戰地道:“我們是不是走錯路了?這裏是不是亂葬崗?”孟子甯沒有答他,而是接着自己的話道:“如果我沒有料錯的話,這條路上應該有一百零八個草垛子,那也就是有一百零八個冤厲司,剛好暗含天幹地支之數。第一個說法既然不能成立,那便隻剩下第二個說法了。你聽說過銅鹿舌嗎?”
梁建鵬趕緊搖頭,孟茲甯“嗯”了一聲道:“我估計你也沒聽過,這是法術界專門用來鎮壓厲鬼的法器,材料昂貴,煉制很難。民間耗不起這成本,于是便另外想出了一個偏方,用這冤厲司來代替銅鹿舌,一般建造在路的兩端,起到封鎖道路的作用,使它永遠不能外逃。“
梁建鵬似懂非懂地“哦”了一聲,忽然想到了什麽,臉都青了:“等等…;…;孟老師,你剛才的意思難道是說…;…;”孟茲甯愉快地接話道:“沒錯,看來我們來對地方了。這個偏遠的小村莊裏面藏着一個被鎮壓的厲鬼。冤厲司的用法和銅鹿舌差不多,建得越多,說明厲鬼等級越高。看來這還是一個不一般的厲鬼,它和我們要探訪的兩個女孩會有關系嗎?”
梁建鵬腳都軟了:“孟…;…;孟老師,要不我們先回去吧,我沒…;…;沒帶什麽法器。”孟茲甯點點頭道:“也好,那我就不送你了。這條路上都是冤厲司,厲鬼很有可能就在這附近一帶被拘着,你在途中要是聽到有人喊你的名字,千萬不能回頭,要是腳上被什麽絆住了,千萬不能低頭看,要是…;…;”
梁建鵬就快哭出來了:“算了,孟老師,我不走了,我還是跟着你吧,但你必須得答應我,千萬要保護我,不能讓我遭到任何不測。”孟茲甯忍笑道:“我勉爲其難吧。”他擡頭迎着快要落山的夕陽,晚霞的餘光在他臉頰的曲線上鍍了一層璀璨的金色,眸中神情幽遠,喃喃地道:“我好久沒幹過這種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