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猛地白了臉龐,像死魚的肚皮,接下來的話一句也沒聽進去,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書包書本統統不要,就這樣踉踉跄跄地回到宿舍,躺倒在床上,失魂落魄地過了半天。一直熬到他下課,這才勉強掙紮着起身,走下樓梯的時候,單薄的身子東倒西歪,下一秒似乎就要直墜到地。
桃花飛過,片片缤紛。嬌豔的花瓣迷蒙了視線,也糊塗了青春。身材高大的男生穿着雪白得一塵不染的白襯衫,像極了無數少女心目中的白馬王子,神情激動地向前喊道:“我一點也不愛她,我隻是受不了她的糾纏!那些莫名其妙的傳聞,都是她的想象!你對比一下我對你,就知道根本不一樣!“
在他的面前,一襲熟悉的白裙迎風飛揚,裙角高高的挑起,露出白皙的膝蓋。白色的傘擋住了所有落下來的花瓣,隻有傘沿那些微的蕾絲勾住了一片淺白。女子輕輕地轉動傘柄,帶起一陣微風,卻吹不落那淺白。
冷雨馨如遭雷轟,之前出現的那些人,癡情的女孩,高大的男生,她一個也不認得,但唯有這襲白裙,刻骨銘心。在鬼市落難的危急關頭,是她突然出現搭救;在女鬼逼近準備下殺手的生死時刻,也是她将自己安全帶離。冷雨馨曾苦苦追問過她是誰,從來沒有得到回答,直到今天,不需要回答也已經恍然大悟。
”你…;…;你…;…;“冷雨馨顫抖着指着那個白色的身影道,“你就是搶走方仁的那個人是嗎?那個最開始出現的,愛方仁愛得死去活來的女生就是陰靈戲傳說,是嗎?”冰雪聰明的冷雨馨隻看了一點片段,就猜出了前因後果。
在冷雨馨說出第一個字的瞬間,方仁的背影消失不見,隻有漫天的桃花還在紛紛揚揚,像一場永不停歇的雨,飄落在這最傷懷的季節。白衣女子淡淡地道:“你不是一直想知道真相嗎?真相早已湮沒,無從查證,隻有我的回憶能帶你回到過往,看到真正的真相。”
冷雨馨驚疑地看着她,眼神中有一絲恐懼:“你到底是人是鬼?我看到你從小禮堂逃出來了,你沒有被傳說殺死才對。”白衣女子凄然一笑道:“逃沒逃出來又有什麽要緊?其實從開追思會的那天起,我就已經死了,接下來在世間苟延殘喘了數年的我早已沒有了魂魄,和行屍走肉又有什麽分别呢?我犯下滔天罪孽,應當受此惡報,無怨無悔。”
冷雨馨震驚地看着她道:“我不明白,你口口聲聲說滔天罪孽,人不是你殺的,能有什麽罪孽?如果那個女孩是因爲方仁變心而自殺,變成傳說害人,那也是她的罪孽,不是你的,你又爲什麽要苦苦責難自己呢?”
白衣女子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突然道:“那天你被傳說拉入小禮堂的瞬間現場,卻并沒有看到後面發生了什麽事對吧?那麽,今天,我就爲你還原那天晚上發生的一切。接下來的畫面有可能很可怕,讓你很難受,但沒辦法,你必須得受,因爲這是我的宿命,也是你的宿命。”
冷雨馨雲裏霧裏,怎麽又跟自己的宿命扯上了關系呢?她正要開口詢問,面前場景卻一花,無數的桃花飛速地掠過,幻化成流光溢彩的七色虹光,順着時光的軌道一路倒瀉,定格在那座并不巍峨卻依舊聳立的建築上。
看着眼前出現很多次、代表噩夢搖籃的小禮堂,冷雨馨莫名地緊張,在這裏不是被女鬼追殺,就是看到無數鮮血從門縫湧出,呼嘯着鋪天蓋地,沒有一次是愉快的記憶。白衣女子站在禮堂的台階下,擡頭看着緊閉的大門,語氣裏充滿了無限的惆怅和感傷:“快進去吧,追思會就要開始了。”
冷雨馨沒敢擡腳,一班三十二人滅門慘案,光是名字就已經聳人聽聞,光是事後現場就已經駭人驚悚,更何況是最殘忍最血腥的碎屍,要親眼目睹過程得是多可怕的折磨和恐怖的煎熬。但所有的秘密也同時蘊含在那一夜,所有他們苦求而不得的謎底、被刻意掩蓋而消亡的真相都隐藏在那道門的後面,她要看的,不僅僅是滅門慘案的過程,更是慘案背後那錯綜複雜無人能解的玄機。
最終,好奇和使命戰勝了恐懼。冷雨馨越過白衣女子,越過那些缭繞的花瓣,勇敢地走向了小禮堂。這一次,不需要她推開門,小禮堂的門已經緩緩打開。熟悉的面容露了出來,是那個紮馬尾的女孩,接下來的對話一如既往:“你終于來了?”
冷雨馨點點頭,正要說什麽,背後傳來一聲低低的回答:“是,我來了…;…;”冷雨馨訝然地回過頭去,正好看到一個長發披散的女孩,穿着一身白裙,兩手局促地别在前面,緊張地蹭着腳尖。小禮堂裏面的燈光很亮,她的臉龐逆着光,看不清模樣。
冷雨馨看了看周圍,那些聚攏上來的學生們一臉仇視地看着這個長發的女孩,眼睛裏冒出的怒火簡直像要把她點燃,沒有人注意到冷雨馨這邊,甚至根本沒有人向她投注過一眼。冷雨馨忽然明白了,第一次進入小禮堂,女鬼是直接把她代入了長發女孩的角色,所以她既是過客,又是局中人。而這次,是真真正正的瞬間現場,隻可旁觀,不能介入。
身旁傳來淡雅的花香,粉紅的花瓣輕輕飄落在肩頭,是完全無法感覺的柔軟,那個白色的身影悄然顯現,就站在距離冷雨馨稍前一點的地方,隻露出背影,和她一起觀看這場發生在三十年前的血腥盛宴。她的聲音有些落寞:“關于小禮堂,她有一個瞬間現場,我也有一個瞬間現場,視角不同,所以我和她的不一樣,你要認真看。”
被圍攻的長發女孩顯得非常慌亂,她倒退了一步,似乎是想逃離,但又硬生生忍住了,仍然不敢擡頭面對那麽多雙怒視的目光,隻是結結巴巴地說道:“我…;…;我…;…;想問一聲,你們…;…;你們爲什麽要…;…;要開這個追思會?”
冷雨馨心頭一跳,這個問題同時也是他們四個人苦苦追問的,從梅雨琴等同班同學生前的反應中已經可以看出,他們無比的恐慌、驚痛、絕望,顯然是受到了女鬼的威脅或壓迫,那爲什麽還要在頭七這晚,在冤魂法力最強的這晚,舉行追思會,将自己置于最危險的境地呢?
馬尾女生咬牙切齒地道:“你還敢問?如果不是因爲你,方仁又怎麽會變心?方仁不變心,她又怎麽會跳樓?她如果不跳樓,又怎麽會…;…;”說到這裏,她突然住口不言,面上露出極其恐懼和扭曲的神情。
冷雨馨目不轉睛地看着這一切,所有人面部細微的表情變化都一一看在眼裏,白衣女子在她身邊解說道:“那晚,我知道她自殺的事情之後,就已經發現了不對勁,她的不對勁,還有這一班人的不對勁。我聽說,他們做了一個噩夢,一個相同的噩夢,但到底是什麽内容,他們沒有一個人說出來。從此他們就惶惶不可終日,課也不上了,就聚集在一起日夜商讨,不知道在商讨些什麽。直到七天後,他們突然通知我,要我來參加這個頭七的追思會。不對勁的同時還有學校,從來很忌諱在校園裏提起自殺學生的教務處突然離奇地批準了他們的請求,把裝飾一新還沒投入使用的小禮堂批給了他們用作專門場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