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馨正盯着遺像在看,白衣女子冷不防地說了句:“注意看。”冷雨馨一個激靈,忙道:“看哪裏?”白衣女子道:“看舞台。”冷雨馨忙抛開遺像,不停地在空空的舞台上搜索,依舊什麽都沒看見,反而看久了還感覺有一點眼花。
眼花?冷雨馨揉了揉眼睛,眼皮一點都不酸痛,她這是靈魂出竅了?哭了整整一晚的酸澀感現在完全感覺不到,整個人感覺精神百倍,耳聰目明。她睜開眼又看了看舞台,不對,還是眼花。她将目光調往别處,瞬間就發現了異樣之處!
冷雨馨突然明白了白衣女子爲什麽要讓她看舞台,因爲看小禮堂任何地方都不覺得眼花,唯獨看舞台的時候會出現暈眩感,怎麽會這樣呢?冷雨馨把一雙眼睛睜得大大的,努力克服那種不适,死勁地盯着舞台。舞台上什麽都沒有,隻有那張供桌和遺像,她便盯着遺像的邊框看,她發現,遺像的邊框似乎有輕微的移動,速度很快,像蜜蜂的翅膀在高速震顫,才會造成眼花的錯覺。
發生了什麽事?難道說,整個舞台都在以這樣肉眼看不到的高頻在輕微振動嗎?爲什麽傳說出場要有這種不尋常的振動?
冷雨馨已經沒有時間去想這個過于深奧的問題了,因爲下一秒,她就看見那條讓她魂飛魄散的白絲帶從遺像的背後緩緩地,緩緩地蜿蜒出來,淩空曲折着、回轉着,如同毒蛇的信子,在空中變幻出莫測的軌迹,一點一點地把那濕漉漉的遺像包裹了起來。
看到那條白絲帶,所有人的目光裏都充滿了吓破心膽的畏懼,趕緊低下頭去,大氣也不敢出一聲,身體卻開始誠實地顫抖,腳底發軟,有不少人甚至“哎喲”一聲直接癱倒在了地上,雙目大睜,嘴巴大張,驚恐地看着天花闆,雙手在不停地抽搐。
冷雨馨“噔噔噔”地跑上了舞台,在恐懼之前,她并沒有失去理智,她想起來這裏是瞬間現場,那麽她就是旁觀者,她不能介入瞬間現場,反過來,瞬間現場也不能幹預她,既然沒什麽危險,爲什麽不選擇一個更好的角度去發現秘密呢?
一跑到遺像後面,冷雨馨登時就倒抽了一口冷氣,全身僵硬地站在那裏。她看到了一個前所未見将來也不會再見的無比恐怖詭異的畫面:在遺像的後面,那個無數次想置她于死地的女鬼穿着一身血紅的古代長裙,裙子上染的全是血,還在順着緞面不停往下滴落。流雲袖下是一雙漆黑幹枯的手,幾十厘米長的黑色指甲翻轉,如同沒有生命的枯藤,舉在半空,依稀是蘭花指的模樣。但最恐怖的都不是這些,是她的姿勢,她将頭扭轉了一百八十度,直接從胸前扭轉道了正背後,長發披散下來,遮蓋住了大半的臉龐,隻能依稀看到裏面青光隐現。她的左右手分别從背後伸過,互相纏繞一圈之後再齊齊從右邊出來,彎指向天。她的左腿向前折疊,大腿緊緊地壓在小腿上,右腿高高擡起,抵住那根扭曲的蘭花指上長長黑色的指甲。
如果不是親眼所見,冷雨馨無論如何不會相信這副可怕的畫面。那個姿勢所做的每一個彎曲、每一個轉折,都已經遠遠超過了人類骨骼承受的極限,都已經達到足以将骨骼和肌肉生生撕裂的強度,所以,這就是她的裙子上沾滿鮮血的真相嗎?她原來真的不是因爲跳樓而死,而是已經在天台用這樣最殘忍和最疼痛的方法先行破壞了自己的肉體,榨幹了自己的性命!
冷雨馨捂着嘴,踉跄着倒退了兩步,眼前的沖擊大到她幾乎站立不住,那一刻,她終于比誰都明白,孟茲甯所講的“奇怪的姿勢”是什麽意思。
“怎麽回事??她在幹什麽?!她爲什麽還能擺出這樣的…;…;這樣的…;…;她難道不覺得痛嗎?”冷雨馨已經完全慌亂了,轉過頭對着白衣女子歇斯底裏地喊道。
白衣女子的背影散發着淡淡的白色光芒,是這個小禮堂裏唯一能讓人覺得溫馨的力量,她平靜地道:“死前越痛苦,越殘忍,越血腥,就越能加深對這世間的仇恨,獲得的冤力才更大。她死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存了要颠覆校園,要全校人一起陪葬的念頭。所以,她忍了常人不能忍,做了常人不能做,她先斷了自己腿,然後再斷了自己的手,最後才斷了自己的頭,在咽氣的最後一刻,跳下了天台。但我并不認爲,她僅僅是爲了增加痛苦才這樣做的,她似乎還有别的更加不可告人的目的。”
“心似缱,春綿綿,花花草草由人戀,又何比黃泉,凄凄慘慘惹人怨。命薄如紙錢,終個是,血海無邊。”軟軟的腔調鑽入耳中,是說不出的舒服,又是說不出的不舒服。那般黃莺歌喉,咬字捏句,本來就如絲弦流水,潤澤綿遠,可這詞句的内容,卻又是沖天的怨恨和惡毒。
冷雨馨沒有看完全本的《牡丹亭》,可她可以百分百确定,那裏面絕對沒有這一個唱段。不僅是《牡丹亭》,什麽《西廂記》、《桃花扇》等等全都沒有,即便是《窦娥冤》,也絕不可能出現。那些或凄涼、或悲苦、或甜蜜的折子戲裏都是以情動人,又怎麽會有詛咒血海的猙獰?
這難道就是孟茲甯所說的另外一個奇怪————奇怪的歌聲?
“嗤”,一聲劃破空氣的輕響傳來,冷雨馨回頭看時,發現不知道什麽時候,舞台的底部鑽出了兩股拳頭大小的黑氣,它們盤旋交叉,升騰向上,将那詭異的舞蹈姿勢包裹得朦朦胧胧,再從高空俯沖下來,統統灌注入那女鬼的體内。
冷雨馨臉色劇變,她認得那兩股黑氣,黑得如此深不見底,正是鬼市那股可怕的沖天氣息,當日黑盔将領和韓煜苦戰,不敵韓煜,就因爲黑氣的馳援,最後氣焰大漲,反而差點把韓煜給殺了。
陰靈戲傳說的背後果然是強大的鬼市在支撐!可是鬼市不是被封印了嗎?想要透一點氣息出來都殊爲不易,黑氣是怎麽跑到陽世間來的?
黑氣灌入女鬼體内之後,她衣服上的鮮血快速地回流到皮膚裏面,原本紅彤彤的裙子變回了以前潔白的顔色,那款式居然跟白衣女子的如出一轍。女鬼放開了絞着的雙手,支起了已經斷掉的腿骨,冷雨馨甚至能聽到“咔咔”的骨臼摩擦的聲音。女鬼緩緩地從地上淩空飄起,長發飛舞,像索命的藤蔓,将臉龐籠罩在光影變幻之中,直到高過遺像,完全顯露那長裙水袖,這才停了下來。
女鬼居高臨下地看着一群肝膽俱喪的同班學生,冷如冰霜的目光最終盯在了那個趴在地上毫無聲息的長發女孩身上。纏繞在她腰上的白絲帶開始遊動,從空中慢慢地伸出,蜿蜒回轉着向下探去,目标自然是她的死敵。
冷雨馨的心頓時提到了嗓子眼,她看了看白衣女子,不明白女鬼現身,境地已經危險到了如此地步,她又是如何能夠安全逃脫,隻留下這三十二個人承受血案的結局?
白絲帶飄到距離長發女孩隻有不到十厘米的時候突然停住了,冷雨馨愣住了,三十二個人愣住了,因爲之前一直無聲無息,讓人誤以爲昏迷不醒的長發女孩,此時卻高高舉起了右手,一隻傷痕遍布、血迹斑斑的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