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見面



沒人看到那天早上常學斌走出換衣間的時候高昂着下巴像個鬥赢了比賽的大公雞。

也沒有人看到在他離開換衣間後,裏面站着的那個身材修長勻稱的青年在沒人看到的角度對着牆壁摸了摸自己的臉,感慨地道:“不枉費我把自己折騰了這麽多頓。”

他這幾天算是很拼了,先是去跟穆卡那邊要來了關于服用了‘蟲子’之後人體反應的數據,以防萬一研究時的計量成分跟常學斌那兒拿來的不一樣,又用從常學斌那兒拿到的藥喂給實驗用小白鼠,記下它們的反應特征,後進行對比,最後才選擇把自己弄成這麽一副精神萎靡的模樣。

也成功引得常學斌上了勾。

今天晚上的天空被厚厚的雲層遮蓋,一點兒月光都沒有,要是在沒有路燈的地方,人跟人走到面對面都看不清前面有什麽東西。

這樣一個夜黑風高的夜晚,白黎換了一套沒穿過的衣服,帶着口罩和墨鏡隻身一人從酒店後門走了出來。

酒店後面就是個沒有半點光亮的暗巷,他在這兒靜靜站了一會兒,忽然黑暗深處伴随着輕輕的噓聲,有什麽東西一閃一閃。

這種老掉牙又誇張的接頭方式令白黎腦門上挂滿黑線,還是老老實實走了過去,被人一把抓住了手:“我是常學斌。”

白黎輕輕嗯了一聲,心想我知道是你。

“你跟着我走就好。”

常學斌把小手電筒揣進衣兜,一路拉着他穿過漆黑無人的小巷子,等到了大街上反倒放開了他。像是料定了白黎不會跑似的,大搖大擺地帶着他穿街過巷,大概是一路上白黎始終不吭聲,他漸漸沒那麽鎮定了,反而放慢了腳步回頭跟他搭話:“喂,你是什麽時候開始用我給你的東西的?”

大街上他不敢明說是什麽,但相信白黎心知肚明。

“上次拍一場重要的戲,我情緒不好,就稍微弄了一點。”這個理由雖然有些簡單,不過白黎知道有些事情越簡單越察覺不出破綻。再說他用了‘一點’這個含糊的說法,世界上多少瘾君子第一次碰毒品都是弄‘一點’,結果一點變成了很多點,最後弄得人生盡毀一發不可收拾。

常學斌理解地點點頭:“我吧,第一次的時候真的是拿來當鎮定劑用的。”

白黎默默轉過頭:“……你确定不是當興奮劑嗎。”

常學斌:“興奮也有吧,但是更多的是那種……”他斟酌了一下詞句,“那種掌控一切的感覺,就好像什麽事都難不倒我了。”

白黎:“……”

磕個藥就覺得能掌控一切,其實你是中二沒畢業吧少年?

一路上常學斌又多問了他很多問題,比如吸的時候感覺如何,什麽時候吸一口效果最好,他有個牌子的保濕乳用起來不錯推薦一下(……

白黎一早就做好了相關功課,每個問題都對答如流。

順便感慨一把這世界變化太快,幾天前自己還是個遵紀守法講文明懂禮貌的好少年,今天卻在這裏跟人暗搓搓地交流嗑藥經驗……想到這裏他擡起頭問:“到底要走多久,就不能你直接把東西帶給我嗎?”其實他早就料定了這種‘蟲子’的交易一般不會多經人手,才敢對常學斌這麽說。

常學斌搖了搖頭:“不行,我殺青之後後天就要去z城拍另一部戲了,如果你想長期拿到貨的話,就得跟我去見供貨人。”

白黎點點頭閉了嘴。

七拐八拐了一頓,最終把他帶到片場附近的一家酒店。

白黎表面驚慌:“……在這裏?你确定我們不會被埋伏的狗仔拍到?”

常學斌很淡定:“不用擔心,這附近沒有記者的。”

跟着進酒店後,白黎基本上沒什麽停頓就被帶進了一間房間。在那裏果真見到了林躍。

演戲演全套,就好像完全不知道會在這裏見到林躍大編劇似的,他驚訝地倒吸一口氣,皺着眉頭确認般望向給他帶路的常學斌。

林大編劇今天晚上看起來比白天的樣子要和藹可親多了,然而那笑容怎麽看怎麽讓人覺得不寒而栗:“别緊張,小黎。你的事學斌已經都告訴我了,想要貨沒什麽問題,但是你不能白從我這裏拿。”

誰特麽是小黎?我們有這麽熟嗎。白黎眼神在屋子裏轉悠了一圈,在一旁的桌上發現了幾個接收器一樣的設備,再轉頭看了看旁邊站着的常學斌,内心了然。

他說怎麽從酒店到這裏三十分鍾的路程偏偏走了一個多小時呢,原來這一路常學斌并不是随意地跟他聊天,而是按照林躍的指示有目的地跟他套話。而他們對話的全内容,想必已經通過隐藏在常學斌身上的某種設備,全數落在了林躍耳朵裏。

還好,那套應對的說辭他熟記于心。

白黎頓時在心裏松了一口氣,一臉茫然失措地看着笑眯眯的林躍,表現得像隻誤入歧途的小白兔:“我……我可以給錢。”

說着他取出了錢包。

林躍走上前來按下他的手:“錢倒不是最重要的,可以以後再說。”他意味深長地把□裸的探究目光落在白黎身上,“其實我覺得小黎你跟我挺有緣的,林哥願意交你這個朋友,你呢?”

白黎乖巧地點頭:“我也是,以後也要多靠林躍哥你提攜的。”

白黎的乖順令林躍欣喜不已,他伸出手來用那種類似摟抱的姿勢用力地揉了一下他的肩膀,哈哈笑着說:“既然是朋友,林哥就給你一份見面禮。”

他從上衣口袋裏取出一個其貌不揚的密封圓筒——形狀看起來有點像望遠鏡,“這些林哥就送給你了。你放心,這些不是冰、也不是白粉,成瘾性不高,也不會對外形造成什麽影響……”他喋喋不休地說着圓筒裏東西的好處,常學斌還在旁邊拼命點頭附和。

看着白黎心裏冷笑不已,不過還是得裝出很高興的樣子。

給了東西之後又寒暄了幾句,他們就把他送出門去。

白黎一路沉默緊握圓筒回到下榻的酒店,進門前小心地觀察了一下他臨走前讓毒珠布在門把跟門縫上的蛛網,确認沒有人在他離開後進入這裏。

接着進洗手間認認真真洗了個澡,把全身的衣服脫下來泡在水裏,又檢查了一下窗戶,才穿着浴衣撥打了邵鈞天的電話。

他把今晚的情況一五一十地說出來,對方聽後道:“他們還不信任你。”

白黎:“我知道,我也不信任他們。”

他打開行李包裏随行攜帶的筆記本電腦,調出那些跟‘蟲子’有關的資料。一部分是穆卡那邊的,另一部分是他自己這些天記錄的。

兩者對比之後,他皺着眉開口道:“我發現一個奇怪的地方。”

邵鈞天:“什麽?”

白黎:“林躍告訴我說,這種毒品沒有對外形的副作用和成瘾性……好了好了我已經能想象得到你臉上那是什麽表情。”他頓了下,繼續說,“但是不可否認的,常學斌這個很明顯已經吸了一段時間的家夥,确實沒有多大外形上的改變。”

他甚至連點憔悴感都沒有。

楊天樂那會兒還會出現不明原因的暴躁易怒,比如在錄制《走四方》的時候追不上雞就一巴掌把它拍到牆上去……什麽的。但是常學斌,如果不是白黎親眼所見跟聞到他身上的味道,他恐怕很難辨認出這個家夥正處于潛伏形态。

也就是說,要麽,就是那個弄出‘蟲子’來禍害人的家夥改良了配方。

要麽,就是配方從一開始就沒有變,而是某一部分人經過了某種特殊的改造,令他們的身體能更好地适應毒物,同時不産生排斥。

這很可能就是爲什麽完全形态的毒屍數量稀少的原因。

因爲它們是被特别選出來的,被有意地制造成了某個幕後黑手的傀儡。

想到這裏,白黎不禁有些不寒而栗。

邵鈞天像是知道他可能會做些什麽,提醒般道:“這件事我會查證,你不要沖動。”

白黎哼哼了一聲:“我像是沒有大腦的人嗎?”

邵鈞天:“像。”

白黎:“……再見。”

挂了邵大老闆的電話,白黎隻覺得神清氣爽,可惜這種有益身心的活動他隻能偶爾做做。

白黎小心地把林躍給的圓筒打開,裏面是一小包一小包被等量分割的白色粉末。盯着這些罪惡的源頭許久,白黎蓦地抽出藏在床底下的小白鼠籠,打開其中一個包裝袋,把裏面的東西整包倒進了一個籠子裏。

籠子裏的小白鼠被鋪天蓋地的白色粉末驚了一大跳,吱吱吱地亂叫着在籠子裏跑來跑去。

白黎沒有再去管它就關燈睡覺,睡夢中隐約聽到一些什麽東西啃噬的聲音。

第二天醒來,他探頭往床底下一瞧——原本冰冷堅固的鼠籠已經變得殘破不堪,被什麽兇殘的東西咬出了坑坑窪窪的牙印,而罪魁禍首的那隻小白鼠已經滿嘴鮮血,正翻着肚皮躺在白色的粉末堆中,動也不動,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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