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足風流八



是日,任昭容照舊擺好兩盆茱萸,同它們一道坐在庭院裏曬太陽。。。曹丕像是掌握好了她的行蹤,不多時也出現在廊下。

見他來了,任昭容脫口問道:“二公子不用讀書的麽?”

她是笑着問的,蓬松的烏發堪堪绾成一個髻束在腦後,她仰起頭看向曹丕時,那發髻微微墜落,垂在她凝白的頸邊。曹丕腳步一動,鬼使神差地想要折下一支茱萸,簪在她的髻上。

然而他終究是忍了下來,眼神淡淡,聽到她的調侃不惱也不怒,隻是心中一動:原來他們已這般熟稔了麽?

若是他真的惱怒了,任昭容日後必不會再與他親近了。

“要讀。”他正色答道,俯首看向任昭容,幹脆也走過去坐下,與她之間隔了兩盆茱萸。

他雙目直視着前方,沒有焦距,隻說道:“父親有個書房,我平日都到那裏去念書。”

“書房?莫非司空不在那裏處理公務?”任昭容側過頭,看向少年的側臉。

兩人隔着兩盆花,還各自看向前方聊天,未免太過奇怪。他們一來不是交接情報的線人,二來不是出來偷會的情人,這般好似誰心虛似的。

曹丕感覺到她的視線,一時沒有轉頭,而是神色如常地回答她的疑問:“那裏隻是父親藏書的地方。經史典籍,諸子百家,一應俱全。他希望我們兄弟能通讀經典,以繼先人之志,所以允許我們随時去念書。隻不過不許将書偷帶出來,隻能在那裏看。”

“如此。”任昭容點點頭。曹操是個文學家,又好與名士結交,自然不會落下對兒子們的教育。這時的書也不易購得,竹簡書仍舊是主流,亦不好搬運存放。聽曹丕的描述,那藏書房真是個寶地,怪不得不許将書帶出來。

她正這般想着,曹丕就說了:“幼時我曾偷拿了一卷《呂氏春秋》,欲想隔夜歸還,誰知……”他雖然未曾轉頭,任昭容僅看着他的側臉,就看到了他的一絲不豫之色,霎時間又恢複正常,“誰知”後面的内容也被略過不提,隻聽他說道:“父親将我責罰一頓,若不是阿兄說情,我受的罰還要多些。”

曹昂啊。

每個人提起他時,心底都會悄無聲息地淌過一絲暖流,如今任昭容也不例外。她回想起曹昂試圖盡力溫柔,卻始終留有一絲蠻勁的大手,剛好滿足了她對兄長的幻想。

曹丕恰巧側目,見任昭容嘴角随意翹着,似有若無的笑意似今日的陽光,令人舒适。

她……怎麽突然就笑了?

“女君……還記得這裏否?”趁任昭容看過來之前,他調回了自己的視線,且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

這裏?

擡目四下望去,這裏不過是一處很普通的庭院,甚至和司空府的其他庭院相差無幾,唯一不同的是,東南角種了一棵月桂樹。淡黃色的桂花猶如明星綴在一片濃綠中,它們散發出的香氣好似化作了光點,清風走過時,片片花瓣搖搖欲墜,浮光閃動,清香漸近。

除此之外,再沒有什麽了。

任昭容隻記得自己前些日子初來司空府時迷了路,誤打誤撞在中廳碰上了曹丕,他帶着自己經過這裏,似乎也多瞥了一眼。第二次來,是數日前,她也是像今日這般抱着花來,半道被曹丕和曹卉攪了清淨,才跟着曹昂參觀了大半個府邸。

她隻不過每次來這裏都會遇上曹丕,除此之外,哪裏還有什麽别的印象?

她垂目思忖了不過數秒,那廂曹丕已飛快地掃了一眼東南角的月桂樹,又神色極淡地看了看她,也不等她回答了,少年仍存一絲稚氣的臉上變幻出似失落,又似釋然的表情,語氣不改:“隻是聽阿兄說過,女君幼時也曾來過我家……”

“你想說,我們之前見過,是不是?”任昭容了然,她偏過頭來,笑意不及眼底,沒由來的看得曹丕心底一慌。

任昭容隻當被她說中了。

小時候,她雖然同母親丁氏一起來過,留下來的印象卻不深刻了。隻記得丁夫人和姜氏都如現在這般,沒什麽變化。隻有曹昂那時還小,也就同現在的曹丕差不多大,卻不似曹丕沉默寡言。曹昂幼時就是劍眉星目,站在丁夫人身邊,精神極了。

她隻記得這些,回憶中連曹丕的影子也不曾有。況且他那時也不過四五歲,估計還被他生母卞氏管着,不會跑到丁夫人這裏來的。

曹丕沉默了一會兒,幹巴巴地吐出三個字:“或許吧。”

既然他毫不松口,任昭容也就不問了,隻是他好像變得更加坐立不安,兩人之間隻剩下茱萸葉子因風輕掃的窸窣聲。曹丕站起身,道:“在下要去溫書了,不知女君願一同去否?”

“我也可以去?”這回,她的驚訝才有了幾分真。

方才聽曹丕說他偷借了書回來,就被曹操狠狠訓斥一頓,想必藏書房的管制極爲嚴格。她隻是客,也能如同曹家兄弟一樣出入書房,來去自如麽?

“那裏雖是父親的書房,卻連阿貓阿狗都能随意進得,爲何女君不可以?”曹丕淡淡說道。他垂目掃了一眼裾緣,上面繡着再普通不過的雲紋,衣裳也是麻質的,不僅沒有質感,還顯得極爲粗糙。可是漢時大部分階級都穿這樣的衣服,然而曹丕小小年紀,闆闆整整地站在庭中,竟将一身麻衣襯出了版型。

縱使他假裝看着自己的衣裳,也難掩他說到“阿貓阿狗”時透露出的厭煩。

也不知是哪隻“阿貓阿狗”惹了他。

任昭容一直以爲他是個故作沉穩的少年,還未長大就能很好地掩藏自己的情緒,幾乎從不表露什麽。她每次見到他時,他都是一副淡淡的樣子,明明與她同歲,看起來卻比曹昂還老成。可他真的站在曹昂面前時,又像個小孩了。

看着眼前無由發怒的曹丕,她頭一次見到他行使了貴公子喜怒不定的特權。

她沒有說話,曹丕借着一時的沉默,也發覺自己不經意的流露過于尖銳,遂改了口風說道:“母親視女君如同親女,阿兄也視女君如同親妹。既如此,女君想去就去即可,即便母親不說,父親也不會反對的。”

“隻要不會給二公子帶來麻煩便好。”任昭容跟着站了起來,欣然接受了他的邀請。

曹丕利落地轉身,引着她向前走,稍稍沙啞的嗓音飄蕩在風裏:“女君若是相信我,就無需介意是否會給我帶來麻煩。”

凡是能被解決的麻煩,都稱不上是“麻煩”。

***

曹操獨辟了一舍用來藏書,中間一廳,加上後面兩間卧室,全被改裝成了放書的地方,一排一列,極爲有序。

門上也無鎖,曹丕信手一推,率先走進去四下望了一眼,這絲舉動看似自然,卻還是被跟在後面的任昭容捕捉到了。

他是在找“阿貓阿狗”麽?

在曹丕看不見的地方,任昭容的嘴角禁不住翹了翹。

待他回過身爲她一一介紹藏書分類時,她早已褪去了那一絲忍俊不禁,改回一副尋常的模樣,即使她近在曹丕身側,也使得他一言一行都變得公事公辦起來。

她走到一個最近的木架前,拿起一卷竹簡,攤開一看,是用篆體書寫的《樂記》,她還以爲這裏隻有無趣的經史和兵書呢。

曹丕比她高了半頭,站在她身後若無其事地掃了一眼,也看出她拿的是什麽書。他收了收自己略微前傾的身子,任昭容也沒發現,隻聽他在自己身後說道:“若是女君白日時無事可做,來這裏就好。阿兄偶爾也來,隻是他還要每日操兵,閑暇的空餘不及我多。”

言下之意,就是他自己時常來了。

任昭容目光一滞,無意提起:“聽聞二公子還有幾個弟弟,也到了讀書的年紀了。”

身後的人一頓,輕聲道:“有三個。最大的彰不喜讀書,強迫他也坐不住;植通常随我一起來;熊尚小,較爲體弱,還在病中。”

他倒是老老實實地全交待了,好像急于撇清尴尬似的。

如此一來,任昭容反而覺得若是自己再問下去,就是欺負他了。

她轉過身,卻沒想到曹丕就站在她身後,兩人面對面之間隻相隔咫尺。她持平的視線正落在少年幹淨的脖頸上,喉結尚未凸顯,隻能看到他動了動喉頭。

緩緩将視線上移,也不見他開口。

腳下向後退了一步,背無意識地靠上了書架——她已退無可退,面前那少年離得她這樣近,也不知道避讓……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木得癡傻了。

曹丕方才站得近了,才嗅出少女衣領間萦繞着迷疊香的香氣,正凝神時,她一轉身,那令人心曠神怡的味道随着一陣無形的風,蓦然而至,攝人心魂。

刹那間,别樣的心思在兩人心底流過,直到任昭容後退了一步,曹丕下意識上前一步噓扶一把,還擔心她撞着架子。

餘光瞄了瞄虛放在自己身畔的手臂,僅差兩指的距離就擁上她了。

“二公子不是要溫書?”她拿起自己手中的竹簡,在他面前晃了晃。

毫無波瀾的墨瞳終于動了動,曹丕的睫毛微微一顫,與此同時,擡起的手臂也立刻收回,放在身後。

“嗯。”他沉吟着低應一聲,似乎早就知道自己要找的書在哪裏,轉身向後兩排木架走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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