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輕阖着眼養神,沒多久,又是一陣腳步聲傳來,帶着刻意壓低了的小心。落塵在心裏默聽着來人,幾聲雜亂不堪,顯然是小丫環們跑來,中間還有兩個是不一樣的頻率,一個有些虛浮,一個略顯沉穩,可是也好不了多少。
“塵兒塵兒。”人還沒有進來,一個婦人的聲音就先傳過來,帶着濃濃的關切,夾雜着一絲驚喜與哽咽。落塵睜眼就先看到一個穿着藕色裙衫面色慘白的的美貌婦人搶到床前。看着她,眼中全是疼愛,那麽深,那麽濃,讓落塵生出一陣恍惚,這樣的眼神,自己已有多少年沒有見過了?亦或者是說,從上一世到現在,好像都沒有吧?見慣了人情冷暖,見多了爾虞我詐,勾心鬥角,突然再見到這麽一雙純淨得不含其他雜質,唯餘母愛的雙眸,竟讓她感歎萬千。
“娘。”雙唇輕輕開合,不知道爲何,隻看着那雙眼眸,就讓她不自學地叫出那個字,她的自治能力一向很強,她知道眼前的這個美貌的女子,并不是她真正的母親,可還是不由自主的叫了出來。是潛意識裏的記憶,還是對那個稱呼的渴望,現在連她自己也都說不清了。
聽到這一聲叫娘,美貌女子喜極而泣,一雙美眸裏頓時滿含眼淚,一手輕輕撫摸着落塵的額頭,一面心疼之極的輕斥,“塵兒,你吓死娘親了。娘親差點都再也見不到你了。”語氣裏是心有餘悸的感觸,一隻玉手牢牢地握住落塵的手,生怕她會在下一刻,又消失不見。
“是塵兒的錯,害娘親擔心了。”
“三兒,你是我惟一的血脈,這口氣,爲父一定會替你出的。你要是不想做狀元,爹去替你辭掉。那些敢欺負我風清揚的兒子的人,我一個都不會放過。”後面跟進來的一身錦衣長袍的男子,劍眉短須,器宇軒昂,這一翻話說得更是威嚴十足,讓落塵産生一種莫名的心安,原來這就是有父親的感覺嗎?就像一棵樹,爲她撐起所有的晴空,讓她可以遠離委屈,遠離傷害。
心下淡淡一笑,這種感覺,真好!雖然隻是短短的一刻,可是她,好滿足。
“爹?”感覺雖然很美,可落塵還是隻簡單地叫了一個字,現在的情況,不容得她樂觀,言多必失的道理,她一直都記得。
眼前的兩個,應該就是這個府裏的主人了,也就是靜芷所說的将軍和将軍夫人,再近一點說,就是這個身體最親近的人,他的父母。現在他們所表現出來的一切關愛,都是對他們心頭上疼愛的兒子,三少爺,而不是她風落塵。不該沉浸的情緒,她會讓自己快速跳出來的。
風清揚上前一步,一把攬過嬌妻的香肩,溫聲說道:“好了無惜,你看兒子現在也醒了,你也該歇歇了,塵兒這一昏這麽多天,你也都跟着病了這麽久,這身子怎麽吃得消?”美貌婦人卻并沒有依言卻歇息,而是仰頭看着自己的夫君,“揚哥,你剛剛說的一切都随着塵兒的話,可是真的?”
風清揚見妻子這麽問,神色一愣,立馬保證“那是自然,我堂堂的一護國将軍,豈難言而無信。”
“那好,你先去跟皇上替塵兒推掉這禦封。都是這該死的封賞,害得我塵兒差點沒命了。”說到這,柳無惜的一雙美麗眸子又是淚水充盈,水汪汪地看着自己的相公,口吻堅決,“揚哥,你在朝這麽多年,很清楚這裏面有多少風險,你怎麽忍心讓塵兒再淌進這趟渾水中去。”
“好,好,好。無惜。”風清揚對着性子上來的愛妻有些無奈,隻是順着她的意思。“爲夫答應你,會替塵兒推掉皇上的封賜,可是這也要時間,現在重要的是,你和塵兒都得先把身子養好才行。啊,聽到沒,否則,爲夫可是要生氣了。”說到最後,風清揚也闆着面孔,佯作生氣。
“撲哧”,柳無惜臉上還挂着瑩瑩淚珠,卻還是被夫君那一本正經樣兒逗得笑了出來。乖乖地應道。
“無惜知道了。”
“這才像話。”見嬌妻肯首,風清揚也露出了幾日來難得的笑臉。
“那還是先讓風先生看看塵兒吧,塵兒中毒不淺,現在醒了,還是看下有沒有什麽問題。”柳無惜見夫君都依了自己,這才猛然想起這麽件重要的事。
“好,快去請風先生過來。”風清揚對着門外的下人喊道。“等會也讓他替你瞧瞧。這些日子,也苦了你了。”心疼地看了妻子一眼,風清揚對她囑咐道。
“嗯,我會的。揚哥,你前面不是還有事嗎?先去忙吧,我在這看着就好。”
“也好,那就辛苦你了,塵兒,爹先去了,記得先養好身子,别的什麽都不要多想。嗯?”
“知道了,爹。您先去忙吧。”
風落塵和柳無惜一起目送着風清揚的背景出去,隻是她的心裏正在将剛剛獲得的信息進行快速的整理。一個回神,又撞進了柳無惜那雙愛意濃濃的雙眼,讓她一時舍不得移開眼。
“夫人,風先生來了。”靜芷輕步走上前來禀道。
“哦,快快請他進來。”柳無惜說完,落塵就聽到一個不一樣的聲音,好像是輪子劃過地面的聲響。心下正疑惑着,就見屏風處轉出一個坐在輪椅上的男子。
好利的眼,好深邃的目光!
落塵一看到對面那個人,心裏沒來由的一震,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看透了世事,飽經滄桑,帶着的銳利卻是一閃而過,像是人間所有的事,都會被他那雙眼看穿,也包括——她自己。
“來自異世的靈魂”。
明明他什麽都沒有說,可是落塵還是從他的眼中看到了這幾個字。
“無痕大哥,塵兒剛醒,你來再替他看看吧。”柳無惜見到他便急切說道。
“無惜,你先去歇着吧,等會我再給你也看看,開服藥吃一下。”風無痕對柳無惜的催促,不緊不慢地回道。
然後,他搖着輪椅來了風落塵的床前,卻并沒有馬上爲她診脈,隻是看着她,一臉高深莫測的淺笑,雖然是笑,落塵還是看到了裏面更深的東西,那是悲憫。一時間,讓她升起一種恐慌。從來沒有過的,即便是知道自己将被炸得粉身碎骨的時候,也沒有這樣恐慌過。下意識地抓緊了手中的錦被,全身都處在一種警戒狀态,卻是擡眼看着他,眼中卻毫無任何情緒,自然沒有流露出任何可以讀出她此刻心緒的東西。
“哎,無痕大哥,你怎麽不給塵兒診治呢?”見風無痕久久沒有動靜,柳無惜才好奇問道。
“哦,三少爺的身子沒有太礙了,隻是好好調養一段時間就會完全康複的。”依舊是淡淡的語氣,無端地讓落塵心頭升起一團火。“無惜,能否先出去一下,大哥有話對你說。”
“嗯。”柳無惜突然有些猶豫了一下,不過還是答應了。
又是輪椅辘辘聲起,落塵看着那架輪椅出去,才覺得身上被鎖定的感覺消失了,大大的出了口氣,疑惑極了,那個男人是誰,他的目光有着一種穿透的念力,似是看她的靈魂深處,竟然壓得她有些喘不過氣來。心下暗道一聲好險,幸好剛剛風無痕沒有把脈,不然自己是女兒身的事情不就敗露了,那自己将面對的,又不知道該是怎麽樣的狂風暴雨,冒充宰相之子,混亂人家的族譜?那時才更是百口莫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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