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連日未眠,又因雪雁失蹤,胤禛重傷,擔憂之下整晚連做噩夢,又向來身子虛弱,終是病倒。
陳太醫開了藥後便去了胤禛那頭,而福晉青雅留下那個名喚綠顔的丫鬟,也匆匆去前頭了。
那綠顔倒是極伶俐的,略跟黛玉紫鵑見禮後,因尚還生疏,便随着那陳太醫的小厮前去抓藥。
紫鵑因陪了黛玉一夜,便被她連聲催着回屋睡了,隻留了兩個丫鬟在門口伺候。
黛玉眼見清淨了下來,便慢慢想着方才陳太醫說的話,又閃過前日在街頭見過的那道瘦削的身影,頓時眼眶一酸,悲從中來。
那一朵最純美芬芳的記憶之花,尚未結果,便已然凋謝在枝頭。
正怔怔想着,也不知過了多久,忽覺得有些口渴,念及紫鵑剛睡下,門口的兩個丫鬟也叫不出名姓,黛玉于是掀開被子下床,不料腳剛落地,便蓦地覺着一陣頭暈,情急之下,忙伸手抓住床柱,耳畔隻聽有人低呼一聲:“玉兒……”
那聲音如此溫柔低沉,又隐含着寵溺。
是……寶玉?
幾乎是驚喜般地回頭,然而,在下一刻,眸光蓦地微微一暗。
不是寶玉,是了,他怎麽會叫她“玉兒”呢?記憶中,他總是一口一聲“妹妹”,“林妹妹”的叫着的。
淡薄的晨光從紗窗蜿蜒地折射進來,水溶甫一進門,便瞧見黛玉身着單薄的中衣,整個人似柳條般婀娜多姿,卻又甚是羸弱。心弦似被輕輕扯動了一下,極淡而又無意,卻是剛巧,不早一分也并不晚一分。
莫名地想要憐惜,甚至連唇角的弧度都悄然柔了幾分,然而,亦不過是一刹那間罷了,當那個清冷的女子緩緩回頭,稍微溫熱的心便又慢慢地冷了下去。
那一閃而過的即便連掩飾都不曾的失望眸光,極輕地灼傷了她的眼。
她以爲來的是誰呢?胤禛?抑或是——寶玉?
然而,無論是誰,那個人都不是他。
僅僅隻是一瞬間的恍惚,黛玉很快便泛出一絲極淡的笑意:“明澈。”
水溶點點頭,慢慢走上前來,步調輕緩從容,看着黛玉站起來,想要伸手去扶,然而,終還是作罷。
是那般驕傲清冷倔強的女子,令人情不自禁地想要憐惜。
明明經常觸手可及,然而當手伸出,這才知曉,不過是幻象罷了。
黛玉見水溶來了,想起身上衣着不便,心中略有些羞澀,面上卻是絲毫不露,隻靠回床頭,淡淡一笑道:“你來了正好,我剛想倒杯茶喝,實在口渴得緊。”
不動聲色地瞧了她一眼,水溶點點頭,走至門口與丫鬟笑道:“煩勞兩位姑娘爲我倒杯白水來吧。”
那兩個丫鬟已認出他是主子爺的常客,又聽他這般客氣與自己說話,已然受寵若驚,再見那溫潤如玉般一笑,頓時三魂已飛了兩魂半,忙嗫嚅道:“水王爺請稍候!”
水溶淡淡一笑,點了點頭,又道了聲“多謝”,這才轉身進了屋子。
因朝黛玉笑道:“你病着,最好不要喝茶。”
說罷,又極輕地道:“我原聽陳太醫說你不舒服,方才進來時又聽見了裏頭的動靜……”
他話隻說了一半,然黛玉卻已明白,他這是在解釋爲何會直闖了她閨房。不禁心中暗贊:好一個溫文爾雅,體貼細緻的男子!
心中想着,嘴上已笑道:“明澈真是善解人意呢,福晉可真是好福氣!”
話一出口,忽地覺得不對,想要收回,卻已經來不及。
他們兩個曾經的關系……這句話,雖然并無什麽意思,可是,太容易令人誤解。
不知爲何,他的溫和,總是太容易令人卸掉盔甲,露出最柔軟的裏層。
正尴尬着,忽聽外頭傳來一聲極淡的冷哼聲,不輕不重,卻又恰巧傳入耳中。
黛玉已聽出了來人,并且,心中明白,那人隻怕是已經聽見方才自己的那句話了,頓時便有些懊惱。
然而還是下意識地看向門口,隻見胤禛眼上蒙着一層薄薄的紗布,正斜倚着門口,雙手環胸,神情倨傲無比。
即便是失明,仍舊有俾睨天下的氣勢。
眼看着柳螢一步步地虛扶着胤禛走過來,黛玉的眼中,再次湧起一股酸澀。
——即便是瘦弱如她,都無法想象自己突然雙目失明的情形,更何況是素日孤傲疏淡的他呢?
似乎……他一直都太過鎮定些了。不吵不鬧,亦沒有發火或是遷怒旁人。
胤禛走至黛玉床頭,早已有丫鬟搬了椅子過來,一時坐下,擡頭看向黛玉,淡淡道:“可好些了?”
明明是比自己還略低些,不知爲何,仍舊帶着一股俯視與壓迫之感。
黛玉乖乖地點頭:“好多了。”
想了想,又續道:“四哥不必擔心。”
胤禛點點頭,好看的眉卻悄然緊皺着,聲音疏淡:“這幾日别出門,若是覺得悶了就在院子裏轉轉。”頓了一下,又似是解釋一般:“外頭不安全。”
知曉他是爲了自己好,黛玉再次颔首,淺笑道:“這幾日我都陪着四哥,哪裏也不去。”
輕抿着的唇角悄然松開,臉上的線條亦是柔和了起來,胤禛正要開口,外頭忽地一人急急地跑進來,原來是胤祥。
“哎呀,四哥,你藥都還未上完,如何便跑了出來了?”
話落,已快步走近,跟水溶和黛玉微微點頭道:“我先‘綁’他回去,等下再過來。”
眼見胤禛和胤祥的身影消失在門外,黛玉這才偏頭看向水溶,笑道:“貝倫格格呢?怎地今日未曾跟你一道過來呢?”
貝倫?胤禛聞言,看向黛玉,眸色清冷,卻又極爲幽深。
“你就這般喜歡她跟我在一塊兒?嗯?”
黛玉無措地看着他琉璃般的眸子裏隐含着極淡的疏離與怒意,頓時便垂下頭來,讷讷道:“我不過是覺得格格她很好,既爽直又大方。”
水溶有些玩味地看着黛玉低垂着頭,小巧的耳垂上挂着的黑玉墜子一搖一晃,說不出的令人目眩神迷,再次開口,聲音卻是極低的:“她再好,終究不是你。”
原本便極爲安靜的室内霎時間更是清靜,又添了些許憋悶,黛玉低着頭好久,直到再也避無可避,方才擡起頭來,小聲地道:“我們原是兩個人,自然不可能相像。”
有些恨恨地看着她,水溶蓦地便覺得一陣煩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