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水溶那日來看望之後,胤祥和貝倫也曾來過兩次,再之後,隻聽說兩人似是都有事在忙,黛玉便也未曾再見過他們,隻貝倫還隔三岔五地過來,盡管胤禛受着傷,水溶也未對她再多好一點,但那丫頭卻仍舊笑得十分燦爛,常常叫黛玉一瞬間便瞧失了神。
曾經在極小的時候,她也是這般吧,每日都是極開心的,阖府上下都将她小心地捧在手心裏,雖吃穿用度比不上王侯之家,卻也是過得極爲華貴的。是何時開始,曾經的那個她已經慢慢遠去了,而如今的,卻是戴着厚厚的盔甲,周身豎起尖銳的刺呢?
“在想什麽呢?”蓦地,一道清冷的聲音淡淡地想起。
黛玉偏頭,隻見胤禛正瞧着自己,雙眼上的紗布已經解開了,然而曾經漆黑如墨玉的眸子,還是渾濁一片。
貝倫在一旁正喝着茶,不由得笑道:“四哥真是厲害,我都沒發現玉姐姐在走神,你怎地卻知曉?”
話落,卻見黛玉正以眼神暗示着自己,頓時便明白自己又說錯話了,不禁有些懊惱,小聲地道:“四哥,我不是有意的,你莫生氣。”
這些日子,盡管胤禛從未在衆人面前發火,然而,聽柳螢說,好幾次深夜裏,胤禛一個人從房中摸索着來到院子,而後,一坐便是一整夜。
初初聽到,黛玉幾乎以爲是柳螢騙自己的。
那般的天子驕子,幾乎整個天下都在他的腳下,又怎麽會……
可,陪着他久了,黛玉卻已慢慢發現,柳螢說的不假,很多時候,胤禛總是極安靜地坐在那裏,聽着她和貝倫說些家長裏短,等到兩人說完問他,卻蓦地發覺,他根本一字都未聽進去。
還是在意的吧?
雙目失明,于他這般驕傲的人,該是多麽大的打擊!
盡管青雅已經吩咐了衆人在胤禛面前萬要主意,務必不要觸及這個話題,但時間久了,卻也總是避無可避。
胤禛微微一笑,伸出手揉了揉貝倫的頭發,輕聲道:“傻丫頭,我又怎麽會生你的氣呢?”
黛玉看着那樣的他,幾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原來,他也并非是那般冷漠的人。
卻也不知爲何,心中悄然地泛過一絲極淡的酸澀之意。
隻聽貝倫嬌嗔道:“呀,四哥,你把人家的頭發都弄亂了,讨厭!”
“呵……”胤禛收回手來,鳳眸微眯,淡淡地道:“這一招還是留着用在明澈身上吧!”
“你!”貝倫鼓起嘴,恨恨地瞧着他,還說沒生氣,故意在她傷口上撒鹽,不是生氣是什麽?真是小氣,一有個天仙般的玉姐姐,便不管她了!
貝倫可憐兮兮地瞧向黛玉,軟聲道:“玉姐姐,你瞧,四哥欺負我!”
黛玉秀眉微挑,眼角餘光看見某人的唇角微微上揚,頓時心中的煩悶也一掃而空,佯怒道:“嗯,是麽?四哥怎地這麽過分,連咱們可愛漂亮的貝倫格格也敢欺負?”
貝倫聞言,小尾巴霎時間都要翹到天下去了,忙湊上去親密地攬住黛玉,撒嬌道:“還是林姐姐對我最好!四哥最怕你,你快替我想個法子罰他一罰!”
黛玉狡黠一笑,點點頭道:“這是自然!不過麽,方才他怎麽欺負你的我沒瞧見,讓他再欺負一遍我看看。”
“呀!玉姐姐你太可惡了!”某人嘴角得意的笑容頓時便僵住了,嗔怒地看着黛玉,一臉哀怨。
眼珠微微一轉,貝倫蓦地壞壞一笑,閑閑地道:“哎呀,玉姐姐跟四哥呆得時間越久,便越像他了!我在街上曾聽過洋教士講學,難道這便是他曾說過的‘夫妻相’?”
黛玉雖不明白這詞是何意,可聽見這“夫妻”兩字,頓時便羞紅了一張臉,想要低頭,卻又想起一同被提起的某人暫時瞧不見,這才微微松一口氣,忙向胤禛看去,隻見他唇角的笑意愈發深了,襯得整個人更加高貴俊美,宛如神袛。
正佯怒瞪了貝倫一眼,忽聽一人妩媚笑道:“爺和兩位妹妹這是在說什麽呢?聊得這般開心?”
除了胤禛,其它兩人都是忙回頭看去,隻見梅香妝容華麗精緻,盈盈地走近。
黛玉和貝倫忙起身見禮,論理幾人是聖上親封的格格,階品自然是要大過梅香,然而在輩分上,她終究算是她們的嫂嫂,因此,隻起身點頭行了個虛禮。
“側福晉吉祥!”
那一聲“側福晉”聽在梅香耳中,不論過了多少年,都是刺耳無比,然而她早已修煉多年,很快便将眼底的寒意掩飾得極好,上前拉了黛玉和貝倫坐下,黛玉原本坐在胤禛左側,略想了想,便十分随意地坐到了胤禛對面,将自己原先的位子留給了梅香。
不論如何,她是他的妹妹,而梅香是他的妾,孰親孰疏,黛玉自然心中明白。
幾人坐下,梅香看向胤禛,臉上全是淡淡的心疼,盡管掩飾得極好,卻仍舊能叫人從其一言一語中“不小心”地聽出。
“爺,今日可感覺好些了?臣妾原本一早便該去服侍您起身的,隻不過走到半路卻遇上了陳伯,因說起今日原該對賬了,知曉此事耽擱不得,便先去了那頭,還望爺見諒!”盡管胤禛瞧不見,可梅香依舊端起最美的微笑,聲音妩媚婉麗,說不出地動聽。
即便是黛玉因那晚之事對她不大喜歡,卻也不由得暗自贊道:好一個千嬌百媚的人兒!
胤禛淡淡地“嗯”了一聲,而後便默不作聲。
眉峰再次悄然蹙起,神色冰寒。
盡管眼睛瞧不見,可是單從梅香的聲音聽來,他便已經知曉黛玉是悄然換了位子了。
她就這麽想跟自己撇清關系麽?
幾日來,都是如此。明明對自己照顧得細心周到,可,卻總帶着一股淡淡的疏離,舉止進退有禮,令人挑不出錯來,卻也不能再多親近一分。
是在挑戰他的耐心麽?
幾人原是他的妾室,妹妹,彼此之間倒并無太大的幹系,胤禛不再開口,氣氛頓時便僵了下來。
可是,貝倫偷偷去瞧胤禛神色,但見他似乎就準備這般一直靜下去,一點開口的意思也無。她原本便是喜歡熱鬧的人,如何受得了這個,于是起身道:“四哥好沒意思!走,玉姐姐,我帶你去外頭玩兒去。”
說完,就去牽了黛玉的手,要拉她起來。
不料還尚未觸到,一直氣定神閑坐在一旁的某人反倒速度比她還要快,蓦地伸手過來将她的手打回去,貝倫“啊啊”大叫了兩聲,恨恨地看向胤禛,怒道:“四哥,痛死了!你怎麽都不知道憐香惜玉啊!”
胤禛已經再次坐下,神色依舊是亘古不變的冰冷,可黛玉卻已敏銳地從他的眼底捕捉到了一絲極淡的笑意:“哦,香和玉在哪裏呢?”
“你!”貝倫頓時氣得眼睛都紅了,重重地一跺足,大聲道:“你又欺負我!我要告訴皇阿瑪去!”
話落,起身掉頭就走。
“哎,貝倫格格!”黛玉見了,忙喚道。
這丫頭,今天怎地任性起來了?
想起惹怒她的始作俑者原不是自己,忙向對面求救道:“四哥,你快哄哄她!”
“不慌!”胤禛眼皮都懶得擡,淡淡地道:“馬上就回來了!”
這丫頭,莫不是來京城這些日子看戲看瘋了?竟演得這般興高采烈!不過麽,别人會上當,他卻是心明如鏡一般。
果然,過了片刻之後,貝倫笑嘻嘻地折回,黛玉見了,瞬間明白過來,忍不住微微一笑。
隻不過,緊随着貝倫的,還有一位面目俊朗威嚴的中年男子,黛玉一眼看過去隻覺得那人氣勢渾若天成,說不出的霸氣,卻又帶着一股淡淡的儒雅。心中也暗自想到了一個人,卻不敢貿然開口。
正想着,一旁的梅香已經慌忙起身行禮:“臣妾見過皇阿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