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19章 陌生的、心寒的人


“去哪兒?再把這個孩子抛棄?”

金後山問。

“帶他回家……我已經幫他找到家裏,我要帶他回去見他的父母……”

“你走吧,他的家在這兒!他有親人的話早就來看他了……你是不是他的父親?”

這個陌生的讓人突然驚恐地猛烈搖晃起腦袋來:“我不是……不是……絕對不是。”

金後山最後帶來了那個孩子,這個已經不再是一年半前的孩子,見到這個人時突然緊張了起來,那種緊張不是見到久違的好友或親人的緊張,而是一種遇到可怕事情的那種本能的恐懼。

“不——”

這個孩子大喊了一聲跑走了。

而那個陌生的人,在失望中竟悲傷的哭泣了起來。

他癱坐在地上久久地沒有起來。

那種傷心程度,讓人想象不出一個男子漢,應該遇到什麽事情才能傷心到那種程度。

馬角山的人被他的傷心感染了,大家不再用一種強硬的态度、而是溫和地,想知道在他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麽,

及他爲什麽要來這兒。

但是卻讓所有的人都失望了,大家越是問他越是傷心,到最後竟有幾個婦女也被感動的流下了眼淚。

這個陌生的人最終選擇了離開。

在離開馬角山的時候,他提出了一個讓天下父母爲之動容的要求:

“他雖然不是我的孩子,但我對他的關心程度,勝過所有的人,我希望能經常來看望他。”

他離開了馬角山,但其在以後的日子裏,經常會來到這個本不屬于他的地方。

從一年兩次,到一年一次,再到兩、三年一次。

随着這個孩子的年齡越大、随着歲月的消逝,這位不再讓人心寒的人(依舊是那麽陌生)頭發越來越白、面容越來越蒼老。

他每一次都是風塵仆仆的來,又風塵仆仆的去,他每一次來都要深情地看一看他當年帶來的孩子。

每一次,也都會帶來品類繁多、甚至稀奇古怪的東西送給這個孩子。

雖然這些東西絕大多數都是些玩具、書籍、衣物、食品,但似乎每一件都是經過精心準備的。

這些可以說是精美絕倫的東西,讓山裏的人可大開了眼界。

每一次物品的到來,都有衆多的人圍觀,他們就像來參觀從天堂一般的地方來的這些東西,并且在一陣陣驚歎聲中陷入無盡的遐思和想象之中。

無邊無盡的遐想過後,就是對那個未知地方的向往與崇拜。

在向往與崇拜之後,就有一些膽大的人慢慢走出這個荒野的山林、走向那個未知的地方。

一年又一年,在家中久等的女人孩子,他們在一年又一年中等待着冒險親人的到來。

于是在這個荒野的山林裏,在這個起初陌生的讓人心寒、後來讓人可憐但仍舊陌生的人的影響下,

一個又一個久居山林的人,離開世世代代居住的地方到那個陌生的地方去。

一年又一年,回來了又出去了,多少個日日夜夜,多少個人兒在征程上揮灑汗水與熱血,多少個守候在家裏的人,心急如焚的等待着親人的到來。

仿佛一踏出這個山林,有無窮無盡的路要走,有看不完的新鮮事有做不完的事。

出去的人隻要還活着,就會回來的,這是他的家,他的親人孩子都在等待着他,他一刻不在遠方思念着家鄉和親人。

回來了!回來了!終于回來了!多麽熟悉,盼了多少個日日夜夜,頭發白了一根又一根,回家啦!

但這終究是短暫的,他們在和家人的短暫相聚中,還會再次走出山林,去那個神奇的地方,留給家鄉的人隻是無盡的奢望和暢想,

以及對遠方親人的日夜擔心受怕,隻要出去的人還要不斷的出去,那麽留在家鄉的人遲早一天也會踏上同樣的征程。

于是,一切都在悄無聲息與轟轟烈烈中發生着變化,這些變化在有意識無意識中發生着,生活在這裏的人在日日夜夜成長中見證着這一切。

……

生命飛逝,生老病死的自然法則中,多少人生,多少人死,沒有确切數字。

在日複一日年複一年中,又有哪一點那一滴在變化,

也沒有确切概念。

生活在這裏的人,誰也說不清身邊的一切到底是怎麽回事。

直到一位年輕記者,從另一個世界來到馬角山,看到這個滄桑的世外桃源,直到他寫下關于這個地方的新聞報道:《一個村子的出路》。

這時,世世代代生活在這裏的人猛然驚醒。

這個不再讓人心寒,而是讓人感動甚至感激的陌生人,

這次又來到了馬角山,就在我死後的第三天。

他就那麽靜靜地如僵屍一般站在那邊望着我,眼神凝重而複雜地看着我,仿佛要從我的身軀裏面挖出什麽東西他才能心滿意足。

但事實是我身體裏面除了冰冷的血液、骨頭、爛肉之外就是腐爛難聞的臭氣及一些令人作嘔的污穢、蛆蟲,并不能對一個正常的生靈産生美妙而又強大的吸引力,

在一定程度上或許會對那些在山林裏饑腸辘辘的野獸有極大的誘惑

——這也許是我死後唯一對大自然有用的地方——讓愛食肉食的動物飽餐一頓。

一堆腐爛的發臭的爛肉隻會對我生前所感激與敬仰的人帶來晦氣與麻煩,事實上已經讓愛我關心我的朋友親人傷透了心。

可是,如果從那荒涼而又凄慘的眼神來看,他不是隻單單想要從我軀體裏面得到什麽東西那麽簡單,一個更大的秘密可能隐藏在他的心裏。

随着時間的一點推移,卻不想那什麽秘密化成了晶瑩的淚珠,而且不是一顆是很多很大的幾顆、十幾顆。

哦,是什麽秘密那麽感人呢?

這個人十多年來一直往這邊跑,往這個對他來說陌生的沒有朋友、沒有親人的荒山野嶺跑。

在十幾年艱難的路透上,孤單一人冒着饑餓寒冷、冒着疾病死亡、冒着被野獸吃掉和被仇人謀殺的危險,毅然決然的行走着,。

在一次次的來到馬角山後,見到他想見的人兒之後,那是一種怎樣的心情?

有什麽值得一個人如此的不惜一切代價的往這個地方跑呢?

這些答案到底是什麽,爲什麽在我活着的時候不能知道、死了之後到現在還不能知道呢?

這些晶瑩剔透的淚珠中到底包含着怎樣的秘密?

哦,我感覺到了,一顆、兩顆……熱騰騰的淚珠仿佛滴在了我的心裏。

……

也許不用我多說……還是說了吧……說出來也許能痛快些!

十多年前,這個陌生的人,帶回來的那個不滿四歲的孩子就是我。

不錯,那個讓郁曾東傷心透了的、後被金後山(就是我現在的父親)收養的,狂野的孩子——就是我,就是這個現在已經死了軀體的、靈魂隻會在漆黑的屋子裏胡亂遊蕩的我。

……

十多年前,發生在遙遠上海的一幕幕,模糊而又深刻。母親的亡故的陰影仿佛像一個幽靈一般遊蕩在我的心口、遊蕩在我的腦袋裏。

一個可憐的孩子,雖生了下來,卻沒有了親人,隻能流落街頭,是誰又在做弄我、玩弄我殘弱的軀體和脆弱的靈魂?

難道上天降生了我,又要給了我一個懲罰,來彌補前世的罪孽?

多麽難忘的日子!

多少年過去了!

我現在死了!

可是我能在另一個世界裏看到這一切啊!

我在這個死了的世界裏,爲孤魂、爲野鬼,本不想再去想那麽多,但卻有了在生前難以實現的一種可能

——無蹤無影、無孔不入的如上天一樣來審視自己的生平,及自己生前所生活的世界,況且生前在靈魂裏刻下了那麽多無法磨滅的記憶與謎團,

在心有不甘而可以不爲世俗可擾的另一種一切皆有可能的世界裏,使我來看待過去成爲極大的可能——我仿佛又看到了十多年前在上海的一系列遭遇。

啊,還是讓我以一個死者的記憶再來回憶一下那些悲慘而又荒唐的過去吧。

哦,時隔十多年了,我生命最初的時光裏,許多記憶已經淡淡地消失了,但是在一九九五年的那個上海的清晨的記憶,卻像是烙在我心坎一樣,而且在我死後卻出奇的清晰起來

——從那個清晨之後的一段時間裏,我的生命中仿佛才有了“記憶”。

最開始的記憶中,就出現了這個此刻盯着我的屍體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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