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這麽确信？”
“你什麽意思？難道是咒我早死啊？”
郁曾東明顯帶着極大的情緒，他呼吸也急促了起來。
他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氣息，但還是忍不住輕輕地咳了兩下。
馬維娟慌張地用自己小拳頭在他脊背輕輕地捶打了幾下，不無搭理地勸說着：
“老不死的，你現在傷勢這麽重，難道就不能少說兩句話嗎？”
她的這句話也有意無意地傷害到了周老虎的自尊心，言外之意，似乎是在說，已經傷成這樣了就不應該來打擾。
“我今天來這裏是想提醒你，我們都一把年紀了，是該爲我們後代的多考慮考慮的時候了。”
周老虎似乎沒有受到影響一樣，他開始陳說自己的打算。
“我剛才來的時候，把我的想法說了一半，還有另一半沒有說，我是來征求你的意思的……”
他不再說話，一雙火辣辣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郁曾東，像是在下巨大決定之前來征求眼前這個人許可似的。
“另一半？”
郁曾東同樣用一雙火辣辣的眼睛盯着對方。
剛才周老虎來的時候所說的話，他已經聽到了，對方号召大家修整田地和公路，這也是他自己的意思。
但現在卻聽到對方又說到“另一半”，他不能不将信将疑。
“你知道我爲什麽不再像過去那樣，過着打家劫舍的生活嗎？你知道我爲什麽不再去當一個土匪嗎？”
“……”
“因爲，現在世道變了！”
“……”
“是的，現在世道變了。已經變得非常的可怕，已經超乎了我們的想象……我是被他們教育過，但也因此長了不少見識，我算是知道什麽叫做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道理。”
“你是說馬角山之外的世界嗎？不用你說我都知道，當年我很小的時候，就是從那個地方來的，那裏充滿了戰亂和疾病，我和金來水實在是逃離了那裏，所以才……”
“所以才來到這個地方嗎？你們是來到這個地方躲避戰亂的嗎？這些大家都知道，你們也說了多年了——多少年都過去了，金來水已經走了，現在你也一把年紀了，可是你知道現在外面的世界是什麽樣子嗎？”
“外面的世界？什麽樣子？”馬維娟在一旁插嘴道，“正是因爲外面的世界，才害的我家的郁男和郁媛媛不見了人兒；也正是因爲外面的世界，才引誘的我的兒媳抛家那麽多年才回來……”
“那是因爲他們接觸到了新世界，他們感受到了除過這個落後、保守的地方之外，還有一個開明、繁華的城市——對美好生活的憧憬，驅使着他們不斷地向外走去，這個世道早已變了！”
“不要再說了！”郁曾東凄然打斷道。
他再次猛烈地咳嗽了起來，馬維娟又是一陣忙活，她還時不時地用一雙埋怨的眼睛瞅下周老虎。
周老虎把屁股挪開了炕沿，重新站立在地面上，他用一隻手拍了拍身上的衣服，那襲長衫在黝黑的屋子散發出一種神秘的氣息來。
而長衫之内的那個人長長地歎息了一聲，他開始邁着吃力的步伐走向了門框，他像來的時候一樣，把一隻腳邁出了門框，然後把另一隻腳也挪了出去。
周老虎沒有很快走開，他再次回過了身子，看着屋子裏頭纏紗布的郁曾東，他拉着低沉的聲音低沉而又莊嚴地說道：
“我剛才說的另一半意思，就是想讓你帶領大家走出馬角山，到外面的世界去闖蕩。”
這些話語盡管很低，但給郁曾東卻帶來了不小的震撼。他那個受傷的身軀在炕頭顫抖了下，然後又陷入了長久的死寂中。
多年以前，郁曾東和金來水來到這個地方，在這裏開荒、蓋房子以及生兒育女，他們經曆了狼從虎豹的驅逐，迎來了土匪強盜的光顧，好多次都差點命喪黃泉……
他們的兒女現在已經長大成人了，這個時代也是年輕人的時代了，年輕人的想法也跟随着時代在變化，變化的讓他琢磨不透。
他不知道自己的兒子郁男爲什麽常年累月的待在外面不歸來，自己的女兒郁媛媛已經離家多年了仍不給家裏一點消息，還有自己拿剛不久回來的兒媳郝瑩瑩……
短短的幾十年，發生的事情太多了——盡管他在嘗試着去理解眼皮底下發生的一些離經叛道的事情，但他還是不能真正的理解：
爲什麽那麽多的人想到外面跑啊？外面的世界都有什麽好的？
……
郁家的四合院字裏擠滿了喧嚣的人們，他們目睹了郁曾東從山脈上傾倒下來，也見證者周老虎把他從危險中拯救了回來。
大家原本是來看望這個受傷的半百老人的，但當看到郁曾動精神異常地坐在炕沿邊上之後，就開始在院子裏爲一些災後重建的工作吵鬧個不休。
吵鬧的人群中有一個小女孩，她在郁京忠的死死拽下，掘強地向人群外圍傾斜着身子，郁京忠這會兒也注意到了這個小女孩的反常，他不再和其他的人争論，開始回過頭來開導着她：
“娃兒啊，等你爸媽在家鬧消停了，你再回去也不遲。”
這個小女孩幾乎要哭了起來，她掘強的面龐顯得很是通紅，郁京忠還想再勸，但他似乎覺得再不放開的話，這個孩子就要哭起來了。
因此，他用另外一隻手扶住了她那向一邊傾倒的身子，然後放開了拽着她的那個手掌，口中還不停地喊着：
“好了，好了！我這就就送你回去，小心栽倒了……我們一塊回去吧。”
這個小女孩一看對方放了自己，也不說話就撅起小屁股就跑出了院子。
我看到着她像一隻歡快的兔子跑出去，就好奇的從小黑屋子走了出來，卻已不見了人兒。
郁京忠歎息着向院子外面走出去，一個身影從外面湧了進來。
這個人正是郁老六，他手中拎着一個木棍，大踏步走進了院子，四下瞅着，把身子閃進了側房的屋子内，猛地向拄着拐杖的周老虎砸去。
大家夥都驚呆了，他們看到郁老劉怒氣沖沖地而來，又兇神惡煞地沖進了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