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蘿跟随着白公公,延着一路雜草從生的小徑,腳步有些沉重,心卻已經迫不及待,越走越冷清,越走越荒蕪,那些荒草已經蔓過了秋蘿的腰身,這裏哪裏是冷宮?這裏是後宮女人的活死人墓。
門口的侍衛面無表情的推開宮門,發出一聲難聽的響聲,白公公微微給秋蘿示意了一下,他便守在宮門之外,秋蘿福了福身,這才轉身向裏面走去。
擡眼,那迎面而來的腐朽之氣讓人感覺到死亡的臨近,沒有一絲人氣,走過一條長長的走廊,碰到了一個表情淡淡的女子,擦身而過,“一切安好。”一聲低語若有似無的傳入秋蘿的耳中,她回頭,那個女子已經消失在轉角之處,想必,是公孫旭堯安排的人吧。
她轉身,繼續前行,一個寬闊的院落印入眼中。一個身穿顔色已經褪盡,隻能差不多能辨認出是紅色羅裙的女子正在迎風而舞,正值初夏,可是院裏堆滿了落葉,踩上去“沙沙”作響,引爆了空氣流逝。
她的每一個舉動,每一個眼神,每一個步子,她都熟記于心。秋蘿的聲音被堵在喉嚨,鼻尖一酸,淡淡地一聲,“大姐”響徹整個冷宮,那一聲,仿佛是蘊含天地間所有的思念,雖輕,但卻能直透人心。
院中女子的腳步仍然未停,不停地随着落葉,翩然而舞。
落花之舞,花開花榭,正如一個女子短短的一生,離開樹枝的刹那,帶着對它依賴的愛的迷戀,帶着即将化爲塵土的哀傷,就算是一秒,也要在這個世間留下它的萬世芳華。這是一個女子向她最愛的人表白的舞姿,是公孫延麟的親生母後,淑德皇後創作。
這天下,效仿她之人數以萬計,可天下,卻無第二人能舞出她的傾世之美。
淑德皇後去世之後,雪青心愛之人因爲過于思念自己的母後,于眉眼間流露的淡淡哀傷,讓雪青看到了他的錐心之痛,絕望之殇。
磨破了多少雙舞鞋?受過多少次傷?小小的冰荨心疼的看着她,“大姐,這麽辛苦爲何還要跳?”
她柔柔一笑,眼中全是濃得化不開的幸福,帶着堅定不移的幸福,“荨兒,你還小,等你長大了,自然會明白,爲了自己心愛之人,就算是受再多的苦,都是一種幸福。因他開心而笑,而他難過而哭。”
當時二姐說,“說不定等到荨兒長大,比之大姐還會更加瘋狂。”
她沉默,看着雪青流血的手腳不解,爲何幸福一定要建立在受傷之上?
皇帝給公孫延麟尋找未來的太子妃,公孫延麟要求他的太子妃隻需會一點。天下廣發皇榜,是淑德皇後生前,公孫延麟爲她畫過的一張畫像,是淑德皇後一曲收尾最後那回眸一瞥,那一瞥曾被皇帝贊爲翩若驚鴻,婉若遊龍,飄蕩不定如流風吹起了回旋的雪花,輕靈的身軀象仙鶴一樣欲飛還留。正是因爲殿前一舞,皇帝深深的愛上了這個美如畫中仙子的女人。
都說帝王之愛輕如薄冰,可是,皇帝卻獨獨對這個淑德皇後一往情深,縱然仍是雨露均沾,但對她,言聽計從。
打聽到公孫延麟會經過皇宮櫻花園,她想盡一切辦法進到宮中,在公孫延麟即将經過之時,舞出驚世一曲。她的眼神、姿态、絕美與淑德皇後不相上下,可是,她錯了一件事,與公孫延麟同行的,還有同樣因爲思念淑德皇後哀傷至今的皇帝。
在看到雪青那一舞,如同淑德皇後再世,不到一月,雪青則被一擡花轎迎進了皇宮大門,可是,不是未來的太子妃,而是藏于深宮之中的,雪妃。
眼前的慕雪青不停的舞着,秋蘿沖過去,哽咽讓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就像是用盡了渾身的力氣,大喊出聲,“大姐,大姐,我是荨兒啊。”可是,仍沒得到雪青正眼看她一眼。以往絕美的嬌容已如這初夏落葉,烏黑的發絲變得沒有一絲光澤,明眸無神,空洞,可是,她的舞姿一點也沒有與之前有何不同。
雪青到底怎麽了?怎麽秋蘿再如何的思姐如狂,也知其不對勁,心裏更是惶恐難安。
從側門走出一個女子,站在秋蘿身後,不發一語,回頭,看到那個女子已經哭得像個淚人,她走過去,上下打量那個女子,十七、八歲的年紀,身上的衣服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顔色,盡管上面打滿了補丁,但仍是非常的幹淨。
面容泛白,唇無血色,秋蘿看了她半晌,輕喚一聲,“嬛兒?”
女子邊哭,邊猛地點點頭。秋蘿大喜,正是大姐的陪嫁丫鬟,嬛兒。
她拉着嬛兒的手,低語一聲,“嬛兒,我終于見到你們了。”
嬛兒早已是緊咬着雙唇,似乎是不相信自己所見到的,上下打量着秋蘿,在看到她臉上的印記時,眼淚滾如泉湧。
“嬛兒,大姐爲何認不出我來了?”秋蘿指着身後仍在不停舞動的雪青,雙臂緊緊的抱着嬛兒,“那一夜,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嬛兒嘴巴有些困難的張了張,最後,無力的閉上,蹲下身子,突然像隻上岸之後瀕臨死亡的魚,張了很多次嘴巴之後無果,發出一聲絕望的哀嚎。
“嬛兒,你快說啊?”秋蘿也蹲下身子,這裏,知道真相的,隻有嬛兒一人。
嬛兒輕輕擡起頭,淚眼滂沱的看着秋蘿,終于,緩緩的張開嘴,秋蘿水眸裏漾起越聚越多的水霧,終于,猛地跪坐在地上,胸口拼命的起伏着,眼眸無力的張着,嬛兒的舌頭,被人連根拔起。
“爲什麽?爲什麽?”她呼吸有些急促,聲音低沉的問着,秋蘿就如一根繃緊的弦,終是斷了。
她活着唯一的希望,是爲了找到雪青,可是,雪青瘋了,嬛兒啞了,就像要把這麽久以來的恐慌與絕望全都哭出來般,她終是發出山崩地裂的一聲哭喊。
不知道過了多久,嬛兒,秋蘿一個蹲着,一個坐着,眼神空洞地看着雪青一直不停的舞着。
白公公走了進來,輕聲催促了聲,“秋蘿,差不多了,久了,對誰都不好。”
她身子微微動了動,回頭,淺淺淚痕的小臉,早已回複了淡然,起身,朝白公公福了福,“白公公,請再等等。”
用手抹去殘留的淚痕,秋蘿跟在雪青身後,舞着,跳着,雪青空洞的眼神有了一絲笑意,舞完一曲,秋蘿走近雪青,将她身前淩亂散落的頭發撥向後面,在她欲起身繼續跳的時候,一掌将她拍暈,撫着雪青,交給嬛兒,“大姐,荨兒一定會回來接你們的。”擡起堅定的眼睛看着嬛兒,淡淡一笑,轉身,跟在白公公的身後,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