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個字讓我心中一驚，整個人差點從置身的小床上跳起來，卻是全身無力。

男人的手，帶着淡淡的香水味探了過來，搭在我肩上，輕而易舉就将我勉強擡起的肩按回去。他輕聲安撫：“安靜，書凝，安靜些。”

男人的手明明力道不大，可是我真的是再也無法動彈。眉都被我皺得疼起來，我隻能控制聲音。

“不是，不是這個名字……”我惶然看向天花闆，那裏一片微光，像是月亮的光，又像是某種光芒的映射。我的心慌得無以複加，隻能喃喃道：“不對，不對……這不是我的名字，我不叫這個名字……”

“是的。”男人溫聲道，“是的書凝，你别害怕，要放松。不要抗拒，你怎麽能抗拒你的名字呢？溲”

“我沒有。我隻是覺得不對。”我望向他，心裏有些委屈，卻不知委屈從何而來，“我不喜歡這個名字，我不喜歡它。”

男人的目光溫柔而慈悲，帶着香味的大手撫上我的額頭，“它是你的名字，跟了你二十幾年，還會陪着你走更長更遠的人生。所以，不要抗拒它。”

我喘着大氣，腦海裏一片恍惚。這個名字我很熟悉，卻并不覺得它親近。我的抗拒，應該來自我的本能，可是，他說這是我的名字，我怎麽會本能抗拒我的名字恧？

“我……我害怕，我害怕叫這個名字。”我哀求地望向男人。這時候，他似乎是我唯一可以傾訴的對象，“我不想叫這個名字。”

男人微皺起眉，卻是在溫柔地笑，“傻姑娘，你不該怕它。讓我們來找找你害怕它的根源？找出來了，你就不怕了。你，相信我嗎？”

望着他的眼睛，我似乎别無可選，不由自主地無力點點頭。

“真好。”男人拍拍我的臉，眼裏飽含慈悲的光芒，“書凝，讓我們先來聊聊你小時候的故事？”

我重複，“小時候……”

“是的，顧書凝的小時候。”他說，大掌滑至我的眉上，緩緩向下，将我本就沉重的眼皮阖上，“你最早能記事的年齡在四歲左右，那時候你就能歌善舞。你媽媽是日本人，爸爸是中國人，你是個中日混血兒，這樣的孩子，多數都又漂亮又聰明，所以你從小就很惹人喜愛。”

對于這一些，我并不陌生。

我想了想，點點頭，似乎很早就開始挂在嘴邊的一句話脫口而出，“是的，我是混血兒，中國混日本。”

男人愣了愣，繼而輕笑出來，“你還是個幽默的孩子。告訴我，你對自己的媽媽有什麽印象？”

“媽媽……她很漂亮，很溫柔，很慈愛。她非常愛我，也非常愛爸爸。可是，她老是哭，不知道爲什麽，她老是在我睡着的時候看着我哭……”我腦海裏一團亂，忽然又像是被刺激了似地，我猛然睜開眼睛，“我、我知道她爲什麽哭了，因爲……”

男人卻搖搖頭打斷我的話，大掌再次覆上我的眼，“那不重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媽媽并沒有那麽愛你。”

聽着他的聲音，我鼻尖一酸，黑暗中，我本能地搖頭，又禁不住要問：“……爲什麽？她爲什麽不愛我？”

男人笑了，手掌離開我的眼皮，撫上我的額，不答反問：“你小的時候，你媽媽曾經帶着你到一個中國的古鎮旅遊，你還記得是哪個地方嗎？”

我閉着眼，腦海裏一個古色古香的小鎮不期然就躍了出來。

我說：“青溪，是青溪鎮。”

男人道：“是的。青溪鎮，那是個山青水秀的美麗地方，有白牆青瓦的房子，有很多橋，連接那些橋的隻有一條河，叫做望春河。那條水質清透，十分漂亮，可是很不幸，你就是掉進了那條河裏。”

我眉間一跳，隐隐作痛。

男人的指撫上我的眉心，一下又一下的溫柔，聲形并茂的聲音繼續響起，“那是個夏天，下着很大的雨，你在一座獨木橋上玩。橋面很滑、很窄，忽然斷了，你一下就掉進了水裏！”

我的身體不由自主地驟然抽搐，被男人及時摁住我的肩，他輕拍我，手上有股無形的力量，聲音卻讓我越發寒冷。

“河水非常涼，也很深，你個子太小，根本不會遊泳。掉進水裏以後，你什麽也抓不住。冰涼的河水沖進你的口鼻，你被嗆得連連咳嗽，喝了很多水，繼而窒息過過……你的雙腳，像是被水草拉住了一樣，不住地往下沉、下沉……你看不到希望，沒有人來救你。除了冰冷的絕望之外，你的心裏隻剩下悲傷……因爲，因爲你的媽媽明明就在你身邊，卻沒有伸手拉你一把……”

随着男人的描述，我越發身臨其境，覺得渾身發冷，肢體僵硬，說不出的難受，連聲音也顫抖了起來，“怕……好可怕……媽媽……媽媽爲什麽不救我？媽媽……爲什麽……不救我？媽媽……”

男人長長地一歎，撫開我額前微濕的碎發，手指貼向我的眼皮，我便随之睜開眼睛看向他。

那深邃神秘的眼睛裏泛着幽綠的光，他臉色嚴肅，“因爲你媽媽是個自私的女人，在生命和你之間，她選擇了自己的生命，放棄了小小的你。”

我的太陽突然劇烈的疼痛起來，體内翻滾着醋一樣的酸澀。我看向男人，聲音絕望，“不是、不是的……不是這樣的……我、我好想吐……”

男人深邃的眼睛微微一眯，大手再次撫上我的眼皮，“别緊張，不用怕，書凝，你放松。要相信我。”繼而溫柔而堅定接着道：“事實就是這樣的，就是這樣的。你掉進水裏以後昏迷了，被沖得很遠很遠，是幾個不相識的年輕人救你起來的，他們把你送進了孤兒院。你在此後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會講話，也不敢洗臉。因爲不會說話，孤兒院裏的的小朋友都欺負你，沒有人保護你，而你媽媽，也從來沒有找過你。”

“爲什麽？”大把的哀恸襲向我，我閉着眼，眼淚卻源源不絕地流出來，“爲什麽……爲什麽她要抛棄我，爲什麽她不來找我……”

男人的語調充滿憂傷，“因爲她不愛你，書凝，她并沒有你想象的那麽愛你。你的不幸就是從你媽媽抛棄你開始的，你，難道不怨她嗎？”

我直覺地搖頭，又點點頭，恍惚中，再度搖了搖頭，我茫然，“我……我的……不幸？”

“是的。你不幸。”男人氣息沉穩，緩聲道：“你媽媽抛棄了你，是你不幸的開始。你在孤兒院裏受盡了欺負，直到，你的養父和養母找到你。”

“我的養父養母……”混亂的思緒中，兩個名字冒了出來，我啞聲道：“清水玲子和沈……”

“不對！”男人再度打斷我，“是Garfield夫婦。”

我重複，“Garfield......”

“是的。看起來善良又慈愛的一對美國夫婦，是他們收養了你，把你從孤兒院帶走。從此以後，你離開了中國，你再也不叫沈醉，他們給了你新的身份——他們的女兒，他們也給了你新的中文名字，顧書凝。”

“顧，書凝……”我喃喃跟着他重複，好像沒那麽害怕這個名字了。

“是的。你就是顧書凝。英文名字很美，和你的一樣美，叫Sue。”

男人的聲音溫柔極了。

我記憶中，似乎也曾有個男人用如此溫柔的聲音與我講過話。他是誰，是誰啊……

“Sue，你以爲，你的幸福人生就要開始了。”男人停頓了一會兒才沉聲道來，“哪知道，那才是厄運的開端。”

“厄運……”

“是的。厄運。Garfield夫婦在公衆面前是夫唱婦随的商界大亨，是人人擁戴的慈善家，然而隻有他們自己才知道，他們的胸膛裏裝着多麽肮髒的心髒！”

男人的聲音驟然發力，帶了些顯而易見的憤怒。

“Garfield夫人，表面上視你爲自己的親生女兒，背地裏卻奚落你，甚至打罵你。她不準你把這些說給Garfield先生聽，否則就要偷偷地弄死你！”

“爲、爲什麽……爲什麽她要打我？”我痛苦地搖着頭，思緒繼續被男人的聲音牽引。

“因爲Garfield夫人不能生育，他的丈夫，也就是你的養父，早就不再愛她了。把你收養全是你養父的主意，你的養母Garfield夫人，沒有膽量、也有沒有權力反對。而偏偏，Garfield先生又非常喜歡你，你到他們家以後，地位與日俱增，Garfield夫人于是由怨生恨，隻有通過暗裏折磨你的方式發洩對你的恨意。她給你做你喜歡吃的食物，卻在食物裏加入導緻你腸胃痙.攣的藥，你小小年紀不知情，痛苦得快要死去也不知道是她動的手腳。她給你買漂亮的衣服，當着你養父的面把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卻在你放學的途中雇人搶劫你，撕爛你的衣服，那些人甚至差點強.奸你……而那年，你才10歲……”

我哭叫起來，“不要！不要這樣對我！”

“不要？這可不由你。”男人的聲音緊迫，在我耳裏聽來似乎陌生起來，“你是個沒父沒母的孩子，寄人籬下的生活你隻能逆來順受！”

我抽泣中無力地搖了搖頭，内心充滿絕望。

“等你再大一點，你懂得向你的養父求庇護。你知道他喜歡你，你向他告狀，他一定會保護你。可是……你并不知道，他對你的觊觎，這種觊觎甚至從你剛剛到他們家以後就開始了。”

男人不理，手掌緩緩遊移，繼續說：“你十五歲那年的生日，你的養父爲了辦了一場很隆重的PARTY，你非常高興，不因爲别的，隻因爲你在Party上認識了一對雙胞胎兄弟。你一眼就愛上了他們之中的哥哥，他叫，沈卿來。”

沈卿來？

這個名字，我隐約覺得熟悉……我想不起他是誰，可是這三個字在我的耳裏聽來猶如一劑清泓，瞬間便另我慌亂不已的心安靜了下來。

“沈……卿來……”我重複，嘴角似乎微微上揚。

男人撫在我臂上的手頓了頓，接着漠聲道：“是的。你喜歡他。可是那時候你年紀還太小，不能向他表白，你隻能把這種愛默默地放在心裏，想等到足夠大的那一天再對他表明心意。那天晚上，你喝了很多酒，因爲開心……你沒有想到，接下來等着你的，是你人生的又一場惡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