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十年生死兩茫茫



千裏冰封,萬裏飄雪,銀裝素裹,寒蟬凄切。

秦盡天身着一襲水墨色的長袍,滿頭銀絲随風狂舞,腰束白玉帶,臉如雕刻般五官分明,眉似利劍,目似朗星,鼻若懸膽,如此俊逸的面頰上卻浮現出不相符的病态之色,像一張白紙,毫無血色可言,就連嘴唇也泛起蒼白。即便如此,也掩飾不住清秀淡雅的飄渺氣質。

他靜靜地屹立在被大雪覆蓋的墳墓前,與山雪融爲一體。

呼嘯而過的凜冽寒風卷起漫天的白雪,剜着皮膚,剜着支離破碎的心。

空洞深邃的雙眼死死的盯着沒有刻任何字的空白墓碑,眼角的熱淚奪眶而出,順着蒼白消瘦的面頰滴落在雪地裏。

提起手中早已開封多時的酒壇,仰頭便是一陣猛灌,烈酒順着脖子流下,浸濕本就單薄的衣衫,頓時酒香四溢。

良久,放下已半空的酒壇,緩緩跌坐在雪地裏,任由雪水浸透長袍也毫不在意。

看着面前的無字墓碑,仿佛覺得有些遠,便又朝着墓碑挪了挪,直至身軀全部倚靠在墓碑上方才罷休。

蒼白的臉頰緊緊貼在冰涼的石碑之上,左手輕輕的撫摸着光滑的墓碑,雙眸緩緩閉上,晶瑩的淚珠再次湧出。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緊抱着墓碑的秦盡天臉上寫滿了悲涼與滄桑,聲音哽咽悲戚的喃喃自語道。

“秋蟬,對不起,對不起……”深深的自責與忏悔,抱着空白墓碑嚎啕大哭,仿佛連紛飛的雪花都帶着無盡的悲傷。

男兒有淚不輕彈,隻是未到傷心處。

金風玉露,碧樹瓊花,清風袅娜,春色灼華。

鳳鳴山雲台道觀外的桃花樹下,秦盡天出神的眺望着遠處繁華喧嚣的帝都洛城,一動也不動。

“站在這裏作甚?”突然背後傳來一陣綿言細語的聲音。

不用回頭都知道是誰,但他依舊轉身柔情似水的看着慕秋蟬,淡淡的笑着說道,“我在想這京城内的人究竟在忙碌些什麽?”

慕秋蟬也是淡淡一笑,而後竟也出神的凝望着王氣蒸騰的帝都。

她望着洛城,秦盡天則望着她。

良久,慕秋蟬才轉頭溫情脈脈的看着他,伸出柔荑捋了捋他散落在額前的一縷發絲,柔唇輕啓,“去吧!”

秦盡天愕然驚奇的看着她,半晌才堅定決然的搖了搖頭。

“雖然你從小體弱多病,但卻聰慧過人,才思敏捷,現在更是學博天下,才冠絕倫,爲何甘願委身在這破敝陳舊的道觀之中?”慕秋蟬撫摸着他蒼白消瘦的臉頰,秀颦微蹙。

秦盡天沒有回答,轉身瞥了一眼破損得厲害的道觀,而後又死死的盯着她。

四目相對,柔情無限。

慕秋蟬依偎在他并不強健的臂彎内,“我心裏清楚,困住你的并非是道觀與師父,而是秋蟬,真的值得嗎?”

秦盡天伸出修長白皙的手指,撫摸着她傾國傾城的容顔,聞着淡淡的發香,閉目享受着這一刻的甯靜與滿足。

良久,才緩緩輕聲說道,“傾盡天下又何妨?”

而慕秋蟬卻是搖了搖頭,颔首思忖片刻後看着身後的桃樹,柔聲道,“這顆桃樹是你與我親手栽下,如今它枝繁葉茂,花香襲人,我們也不再是當初的我們。”

他微微皺起眉頭,沉默不語。

慕秋蟬伸出柔荑撫平他的額頭,“我想你去。”

他依舊一言不發,而後徑直奔向道觀内。

片刻之後,再次飛奔而出,隻是肩上多了一個黑色包袱。

氣喘籲籲的跑到她面前,将她緊緊的摟在懷裏,仿佛想要融進自己的身體一般。

良久,才松開懷中的伊人,而後頭也不回的向山下,向洛城飛奔而去,自始至終都未曾說過一個字。因爲隻要她想二字便足矣,又何須多言?

看着漸漸模糊的消瘦背影,終究還是忍不住流下兩行清淚,出神的望着早已消失多時的背影,就連長生道長何時來到她的身旁也未察覺到絲毫。

長生道長歎息一聲,而後也望着秦盡天消失的方向喃喃自語,“這才是你的路,這才是你的命!”

春去花落,秋風蕭瑟。

他頭戴金花烏紗帽,身穿大紅袍,手捧欽點聖诏,腳跨金鞍紅鬃馬,前呼後擁,旗鼓開路,氣派非凡。

但他的臉上卻沒有絲毫的喜悅之情,這一切都不是他想要的,但卻是她想要的。所以,他一定會做到最好,一定會全力以赴,不爲其他,隻爲她想。

馬不停蹄的回到鳳鳴山,然而卻已物是人非。

看着已被大火燒成廢墟的道觀,奮不顧身的沖向廢墟之中,雙膝重重的跪在地上,拼命的徒手挖掘着。

終于從廢墟中刨出一把已經殘破不堪的拂塵和一支漆黑的金钗。

拂塵陪伴長生道長幾十餘載,從不離身,若是拂塵離身半刻他都會覺得不安,不踏實。

至于金钗,是他送給慕秋蟬的,一直以來都被她放在懷中,舍不得戴,怕丢失,怕遺落,怕磨損,甚至連睡覺都會捂住胸口,捂住懷中的金钗。

死死的将兩件遺物握在手中,尖銳的金钗劃破了手心也無動于衷。

雖然仰頭望着天,但是淚水依然奪眶而出,握住金钗的右手緊緊的放在嘴邊,牙齒重重的咬在拳頭上,傷痛欲絕的嗚咽哽咽着。

用寬大的衣袖抹幹臉上的淚痕,仍然不死心,繼續刨動着一片狼藉的廢墟。

不多時便從廢墟中刨出兩具面目全非,慘不忍睹的屍體。

頓時,猶如晴天霹靂,秦盡天隻覺得腦海中空白一片,失魂落魄如同行屍走肉般跪在原地,不言不語。

這一跪便是整整三天三夜,日曬,雨淋,風吹依然不爲所動。

三天三夜的時間,他滄桑了許多,臉色也越發蒼白,滿頭黑發更是變成一頭銀絲。

緩緩的艱難的起身,麻木的全身已經沒有絲毫知覺,背負起兩具屍體,步履蹒跚的向廢墟前面的桃樹走去。

放下兩具屍體,跪在桃樹下,徒手刨動着松軟的泥土,不多時麻木的雙手便已血肉模糊,可他依然沒有知覺。

紛飛的大雪落滿全身,已是酩酊大醉的他眼神卻異常清明。

“咳咳……”突然發出一陣猛烈的咳嗽聲,滿臉盡是痛苦之色,撕心裂肺的咳嗽聲響徹山谷,習慣性的從懷裏掏出白色的絲綢手帕捂在唇邊。

半晌秦盡天才止住咳聲,如釋重負的揉了揉咳得有些生疼的心口,看着白色手帕上沾染的淡淡血迹,竟發自肺腑的笑了笑。

撫摸着無字墓碑,緩緩起身,“秋蟬,你在下面是不是很孤單?且容我替你做完最後一件事,我便來陪你,從此之後,再也不會離開你半步之遙。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哈哈……”

仰天長嘯之後,将手中已經空掉的酒壇摔碎在地,晃晃悠悠的走向墳墓一側搭建的茅草屋内,坐在案前,攤開宣紙,握着狼毫便開始奮筆疾書。

雖然滿是醉意,但握住狼毫的手沒有分毫的顫抖,說是下筆如有神也絲毫不爲過,片刻之後慕秋蟬傾國傾城的容顔躍然于紙上。

秦盡天眉頭緊鎖的看着宣紙上的容顔,突然将之撕成粉碎,将案上擺放的所有物品全部掀翻在地,閉上雙眸,喃喃自語道,“白紙畫卷,寥寥幾筆繪皇圖霸業,難繪你不染纖塵的容顔。”

話音剛落,便伏在案上,昏昏沉沉的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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