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2章 浮沉在萬丈紅塵


“将這裏所有東西都通通搬走,一件都不準落下。”

宿醉的秦盡天被四周傳來的嘈雜聲吵醒,睜開朦胧的雙眼,模模糊糊的看見一挺着大肚子的錦衣華服男子,正有條不紊的指揮着幾名青衣小厮将屋内的東西搬至外面。

“二哥。”揉了揉雙眼,待看清男子的容貌後方才出聲喊道。

肥胖男子正是他的結拜二哥,錢萬貫。

十多年前,正值年少輕狂的三人意氣相投,便于道觀前的桃花樹下義結金蘭。

“三弟。”錢萬貫看着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秦盡天,心裏像是有什麽東西堵住一般,聲音嘶啞低沉的說道,“守墓十年,真是苦了你了。”

秦盡天微笑着搖了搖,緊緊的抱住肥胖的錢萬貫,“不苦,有秋蟬陪着,怎麽也不苦。”

而後松開肥胖的身軀,繼續說道,“倒是苦了二哥,每年都要在京城與道觀之間來回奔波數次,舟車勞頓,愚弟心中真是愧疚萬分。”說完之後,竟恭敬的拱手彎腰深深的行了一禮。

錢萬貫趕緊扶起他,故作生氣嚴肅的說道,“三弟這是說的什麽話?當年結拜之時,我們兄弟三人便說好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榮辱與共,不離不棄。你心中的苦楚,爲兄沒辦法爲你分擔,爲兄能做的也隻有這些微不足道的瑣事。”

秦盡天簡單的梳洗一番,用白玉冠束起滿頭銀發,出神的看着銅鏡中自己的面容,他要将這幅面容牢牢的烙印在心中,從此以後,他将不再是他,不再是慕秋蟬心中的那個秦盡天。

輕輕的撫摸着擺放在案上的古筝,而後看着錢萬貫說道,“二哥請稍等片刻,臨走之前,我想再爲秋蟬彈奏最後一曲,此番離去,估計再難有回頭之日!”

錢萬貫眉頭緊鎖,不知他最後一句話究竟有何深意,但還是重重的點了點頭。

秦盡天抱着古筝,緩緩向墳墓走去。

不多時,一首抑揚頓挫,宛若天籁的“傾盡天下”便悠然響起。

這首曲,是慕秋蟬親手譜寫而成,是她,也是秦盡天最爲喜愛的曲子,沒有之一,有它足矣。

一遍,兩遍,三遍。

秦盡天在墓前整整彈奏了三遍方才罷休,而後溫柔的摩挲着冰涼的墓碑,柔聲道,“秋蟬,這一走恐怕以後再也不能來看你了。不用怕,待我替你完成最後這件事便與你相會,從此不再分離。放心,不會讓你等太久的!”

說完之後,将古筝背負在身後,頭也不回的轉身離去,隻在雪地中留下兩行深深的足迹,不多時,就連足迹也被大雪覆蓋,終究還是什麽都未曾留下。

山腳下停放着兩輛馬車,秦盡天與錢萬貫登上第一輛馬車,行禮家當全部放在第二輛馬車之中。

兩名青衣小厮駕駛着馬車,緩緩向洛城方向駛去,消失在風雪中。

車廂中,秦盡天氣定神閑的閉目養神。而錢萬貫看着他的模樣,歎息一聲,幾番想要開口說話,最終卻欲言又止,兩人都不說話,氣氛頓時顯得有些凝重。

最終還是秦盡天打破寂靜,緩緩睜開雙眸,輕聲問道,“十年未曾見過大哥,不知他現在如何?”

“哎……”錢萬貫無奈的長歎一聲,才下眉頭的愁容,卻上心頭,“還能如何,心灰意冷,前些年便遠赴北狄邊疆,鎮守邊關去了。”

秦盡天皺了皺眉頭,低頭陷入沉思之中。

錢萬貫看着他緊鎖的眉頭,他自以爲秦盡天與世隔絕十年之久,對當前的天下局勢,朝野動蕩一無所知,當即便将這十年内發生的大小事一一告知,殊不知是他誤會了秦盡天的表情。

“爲兄不知道素來喜歡清靜的你,爲何會在别離十年之後重返喧嚣浮躁的京城,難道真的是大隐隐于市?”錢萬貫疑惑的盯着他,停頓片刻後繼續說道,“我不信。”

秦盡天不置可否的笑了笑,而後緩緩閉上雙眸,猶如老僧入定,不再多言。

見他避而不答,錢萬貫也不惱怒,依舊自顧自的說道,“無論如何,爲兄都會站在你的身後,哪怕傾盡所有也在所不惜。”

秦盡天雙眉不自覺的輕微挑動了一下,剛剛閉上的雙眸卻又慢慢睜開,看着一臉嚴肅,平靜的錢萬貫,深深歎息一聲,“真的值得嗎?”

“曾經榮辱與共,不離不棄的誓言仍回蕩在耳畔,滾燙的誓言一直烙印在心上。”錢萬貫依舊非常平靜,沒有慷慨激昂,沒有豪言壯語,就像喝水吃飯那般平常,平淡。

“風雨同舟,榮辱與共。”說完之後,再次重重的閉上雙眼,握緊拳頭的右手狠狠的在胸口撞擊三次。

望山跑死馬,雖在鳳鳴山巅就能一眼望盡全京城,可是乘坐馬車卻需要足足半天之久,看似近在咫尺,其實遙不可及。

半天的舟車勞頓,秦盡天蒼白病态的臉上再添一抹濃濃的倦意,好在已經抵達洛城的城門。

緩緩掀開車簾,擡頭仰望着巍峨斑駁的城牆,它高大厚實,它滄桑古老,它千瘡百孔。時間摧殘出他的滄桑,但他仍雄立一方,如同一位怒目金剛,他經曆過多少凄涼,有風花雪月的繁華,也有人走茶涼的悲傷,青苔是時間逝去的痕迹,是欲望的根源,是鮮血淋漓的見證。

曆經兩個朝代的洛城,看似固若金湯,其實腐朽不堪。

時間過去許久,他依然保持着仰望城牆的姿勢,巋然不動,神情凝然如水,滿頭銀絲被呼嘯而過的北風吹得狂飛亂舞,頓時幾縷零散的發絲掙脫出玉冠的束縛,在面頰上飄飄蕩蕩,一股深邃的滄桑與悲涼油然而生。

“二哥,我想親自走進城門。”秦盡天突然轉頭莫名其妙的說道。

“去吧!”

錢萬貫話音剛落,他便跳下馬車,邁出沉重的步伐亦步亦趨的向城内走去。

心下擔憂的錢萬貫也跳下馬車,望着他消瘦寂寥的背影,緊随他的腳步。

十年前,他踏進京城的那一瞬間,看似身不由己,其實心甘情願。

十年後,他再次踏進京城,曾經溫酒看日落,撫琴思佳人的平靜淡泊生活煙消雲散,一去不再複返,從此之後,于萬丈紅塵中心若磐石,無悲無喜。

望着繁華的城内,來來往往的忙碌行人絲毫不在意紛飛的白雪,輕聲咕哝道,“江山如畫,又怎能比拟你送我的風景?”

而後,毅然決然的踏過城門,踏進京城之内,踏進萬劫不複的紅塵之中,或許出得來,或許再也出不去。

錢萬貫驚訝疑惑的看着他的背影,剛剛的落寞悲涼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卻是冷漠,決然,一往無前。

重新登上馬車,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于一處靜谧幽雅的宅院前停下。

掀開車簾,跳下馬車,看着高挂的牌匾上“秦府”二字,眉頭微微皺起。

錢萬貫雖長得五大三粗,心思卻極爲細膩,淡淡笑着說道,“十年前你來京城的時候,你說你待不了多久,懶得尋覓住處,便一直深居在客棧之中。現在重返京城,爲兄知道你不會再輕易離去,也知道你不願寄人籬下,索性便爲你買下這處幽靜之地,日後也方便不少!”

秦盡天沒有拒絕,也容不得他拒絕,剛準備向錢萬貫彎腰行禮來表達内心謝意時,卻被錢萬貫伸手阻攔住,唯有出言道謝,“有勞二哥如此操勞費心。”

錢萬貫搖了搖頭,“府内一應事物皆已準備妥當,你且安心入住,今日奔波勞碌,想來你也疲憊倦怠,明日爲兄再送些丫鬟雜役過來。”

聽聞此言,秦盡天感激之餘,卻開口婉言拒絕道,“兄長平日裏繁忙勞碌,若是丫鬟雜役此等小事再勞煩兄長操持,弟心甚爲惶恐不安。”

錢萬貫濃密的眉毛輕輕一挑,雖對他的婉拒有些疑惑,卻也并未放在心上,當即點頭答應,“既然如此,爲兄便先行告辭,外面風雪大,你也進去吧,明日空閑時爲兄再來看望你。”說完之後便登上馬車,揚長而去,留下搬運行禮的青衣小厮。

看着漸漸模糊在視線中的馬車,秦盡天低頭沉思片刻後方才緩緩走進宅院中。

一進院,正中一條碎石鋪成的甬道直指着廳堂。廳門是四扇暗紅色的扇門,側廊的菱花紋木窗開着,幹淨爽朗,廊前放着藤椅和藤桌,離藤桌三尺,花草正濃。

而在後院之中卻是滿滿一片竹林,一座古色古香的精緻竹樓靜靜地屹立在林中。竹樓前擺放着石桌與石凳,但上面卻看不見一片竹葉,想來必定是錢萬貫經常派人前來打掃清理。

宅院雖然并不大,更與豪華氣派,富麗堂皇沾不上邊,但卻格外古樸素雅,幽靜恬谧,比起雲台道觀來也不遑多讓,很難想象在繁華奢榮的京城,還有這般不染俗塵之處,想必錢萬貫爲此沒少費心。

青衣小厮們将行李搬至正廳後,便在秦盡天的溫和道謝聲中離去。

雖有些倦意,可他依舊沒有休息,而是開始整理行李。

從鳳鳴山上帶下來的每一件物品都有它不爲人知的故事,秦盡天每拿出一件,便會出神凝望,輕輕撫摸多時,昔日的傾國傾城的容顔清晰的浮現在眼前,綿言細語的柔聲好似猶在耳邊,久久不能退卻。

良久,簡易的行禮才收拾妥當,他仍舊沒打算休息,而是披上一件狐裘大衣,出門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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