須臾之後，餘娘緩緩推開房門，身後緊跟饒指柔與初九。

饒指柔身穿鮮紅如血繡着金色菊花的抹胸，外穿紅色的翠煙绫羅衫，腰系百花曳地裙，肩上罩着狐裘披風，如瀑布般的柔順長發披于背心，用一根紅色的絲帶輕輕挽着，膚如凝脂，溫婉如玉，仿若從畫卷中走出來的仙子一般，不食人間煙火，不染凡塵之氣。

還未進門便迫不及待的向屋内張望着，丹鳳眼猶似一泓清水，顧盼之際，自有一番清雅高華的氣質，卻也難掩心中的焦急與局促不安的激動之情。

而初九在如此冷的寒冬裏，依然隻穿着一件黑色的單薄勁裝，黝黑的皮膚，厚實的雙唇，濃眉大眼，臉上始終帶着傻傻地憨笑，看上去格外憨厚老實，甚至可以說有些傻。

毫不憐香惜玉的撞開擋在前面的兩女，徑直沖到秦盡天的面前，靜靜地站在他的面前，舉起布滿老繭的厚重右掌，隻是傻笑的看着他，也不說話。

秦盡天搖了搖頭，露出如沐春風般的淡淡微笑，緩緩伸出右掌，狠狠的與初九的手掌相擊，“初九啊，十年未見有沒有聽餘娘和指柔姐姐的話？”說完之後還寵溺似的揉了揉他的頭，将他的一頭短發揉得糟亂不已。

但初九并未有絲毫不滿，反而臉上的憨笑更盛，“嗯……”重重的接連點了三次頭方才罷休，發出厚重的鼻音，而後徑直走向秦盡天的身後，習以爲常的一動也不動的站着。

“天。”饒指柔微蹲嬌軀，向他作揖道，聲音不但清脆，而且溫柔。

饒指柔也有個習慣，她從不向秦盡天下跪行禮，也從不喚他閣主或者直呼其名，隻叫他作“天”，除此之外，隻要是秦盡天說的任何話她都會奉爲聖旨，甚至更甚，哪怕是現在秦盡天叫她慷慨赴死，她的眉頭都不會皺一下。

蓮步輕盈，緩緩走至秦盡天的面前，伸出白玉般的纖手，作勢向他蒼白消瘦的面頰撫去。

秦盡天下意識的微微側了一下頭，避開她的柔荑。

饒指柔也不惱怒，也不放棄，依舊向他的面頰撫去，滿是要撫摸到他的臉方才罷休的意味。

秦盡天眉頭緊鎖，再次側頭避開。

而饒指柔依舊不肯罷休，執着的将手又一次向他的臉伸去。

這次他不再躲避，暗暗歎息一聲，任由冰涼的手掌在自己的面頰上摩挲着。

待撫摸到那張朝思暮想，已占據滿自己内心，腦海的面容時，她笑了，滿足的笑了，好似綻放在三月陽春裏的雛菊，那般純潔，那般甯靜，那般無怨無悔，那般心甘情願，那般死心塌地。

“十年，整整十年。你沒變，一絲一毫都沒變。”饒指柔依舊撫摸着他的面頰，看似風輕雲淡的喃喃道。

秦盡天伸出自己的手，覆蓋在她的柔荑上，“你也未變分毫。”說完之後，握着她纖細柔嫩的手緩緩滑下自己的臉頰。

饒指柔露出蒼白無力的笑容，緩緩在他的身旁坐下，剛剛摩挲他臉龐的手卻又落在自己的容顔上，輕柔的劃過，若有所指的綿言細語道，“心未變，也未涼，隻是容顔已滄桑。”

“容顔僅是銘刻于心，又何須放在眼裏？”

饒指柔露出無奈的苦笑，幽怨的看着他，楚楚可憐的嬌容直教人生出憐惜之情，心腸都不自覺的絞在一起，“那是于有心而言，而于無心之言，縱使千百般悅容又待如何？不過是付諸東流罷了。”

秦盡天歎息一聲，閉上雙眸，不再看她一眼，也不再多言，縱然說破天又有何用，終究是他心懷愧疚，他怕，他真的害怕再多看饒指柔一眼，他怕深陷其中不能自拔，他怕他這塊百煉鋼最終會真正的變成繞指柔。

然而饒指柔卻依然自顧自的說道，“我時常提心吊膽，我也害怕，我害怕自己堅持不到地老天荒，我害怕自己等不到月圓便容顔盡逝，香消玉殒。”

秦盡天睜開雙眸，滴滴晶瑩剔透的淚珠奪眶而出，握着她的手重重的緊了緊，随後毅然決然的松開，滿臉悲戚痛苦，額上爬滿暴露的青筋，本就蒼白消瘦的臉更顯猙獰扭曲，像似突然失去非常珍貴的心愛之物，全身的力氣瞬間被抽去一空，癱坐在木椅上，再次沉重決然的閉上眼睛。

饒指柔的柔荑仍然伸在空中忘記放下，跳動的心仿佛在這一瞬間突然停止，而後竟如千百把鋒利的刀在絞似的，痛，始于心底，漫布全身。

“哈哈……”她突然狀若癫狂似的仰天大笑，即便如此她依然那麽美，美得讓人心碎。

面雖朝天，淚水依然滑落眼角，滴在冰冷的青石地闆上，綻放出心痛得讓人窒息的淚花，嬌軀更是顫抖得厲害。

突然伸出雙手，将他的面頰捧在手心裏，自己的臉也緩緩靠近，隻差分毫鼻尖便碰撞在一起，可她卻停下了。

看似隻差分毫，實則猶如天塹，看似近在咫尺，實則遙不可及。

死死的盯着他依然緊閉的雙眸，仿佛要将他的眼皮看破，穿過深邃的瞳孔直達内心一般。

看着這張如同夢魇般揮之不去的面孔，柔唇親啓，“十年來，腦海中萦繞着，什麽也不說；深藏在心底，隻我心裏知覺；我珍惜我的秘密，我也珍惜我的痛苦；我曾虔誠發誓，想着，念着，愛着，不懷抱任何希望，但并不是沒有幸福，隻要能看到，我就感到滿足。我不信天，不信地，不信命運，不信蒼生，隻信你。因爲你就是我饒指柔的天，你就是我饒指柔的一切。”

沒有歇斯底裏，沒有憤怒咆哮，更沒有橫加指責，有的依舊是綿言細語，柔情似水，可誰又聽得出其中的傷戚，哀然與悲涼。

如同春雨般的呢喃細語，卻仿若重錘之音般敲擊在秦盡天的心牆之上，欲撕開最後的屏障防線。

緩緩松開捧在手心的臉，繼續喃喃自語道，“然而現在，你卻要無情的剝奪我最後一絲希望與幸福，請恕指柔無能爲力，真的做不到。”

秦盡天睜開朦胧的淚眼，剛要開口說話，卻又被她打斷，“不要再說什麽值不值得，後不後悔，我隻願呆在自己的孤城中，盡吾三生，守你一世，衣帶漸寬終不悔。縱然夢轉千百回，你依然是我命中解不開的劫。”

說完便徑直向門外走去，看着漸漸模糊的背影，是那麽執着，那麽頑強，那麽落寞，那麽悲涼，卻又矛盾的那麽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