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漸陰沉,而風雪也根本沒有停下來的意思,沉默多時的秦盡天也覺得沒什麽意味,便起身開口向西涼郡主告辭。
走到亭檐下,饒指柔再次替他撐起白色油紙傘,遮風擋雨。
這次他不再推卻,剛剛踏出幾步,卻又停下,轉身看着西涼郡主說道,“不知郡主可否再彈奏一曲“傾盡天下”?”
蘇心藍沒有回答,而是伸出纖細的柔荑輕輕的撥動着琴弦,抑揚頓挫,跌宕起伏的天籁之音驟然響起。
秦盡天似笑非笑的看着她,轉身,伴随着琴聲向梅花叢中蹒跚走去,待一曲彈盡,他的身影也消失在迎風盛開的梅花中。
蘇心藍出神的凝望着漸漸消失在視線中的背影,就這麽平靜的望着。
回到秦宅已是傍晚時分,夜幕完全将京城籠罩,浮華喧嚣整日的京城終于歸于平靜。
而在深宮之中,禦書房外的燈火依舊通明,房内的皇帝陛下并未歇息,仍在勤勉的批閱奏章,僅有一名年事已高的太監靜候在身後。
躬身批閱奏章的陛下,滿臉都是無情歲月留下的蒼老痕迹,縱橫交錯的皺紋,無盡的倦意,在昏黃的燭火映襯下更顯滄桑。
緩緩放下手中的奏章,擡起沉重的雙眼,突然向身後的老太監問道,“安生啊,婉柔離開多久了?”
安公公彎腰恭敬的回道,“回禀陛下,柔貴妃離世已整整五載。”
周王歎息一聲,感慨萬千的說道,“時間過得真快,轉眼間便已過匆匆五載。朕近日來總是噩夢不斷,婉柔的面容時常浮現在朕的夢中,你說,當初朕真的做錯了嗎?”
安公公不好回答,也不敢回答,隻能裝聾作啞的站在原地。
周王臉色突然變得有些扭曲猙獰,眼中的兇光暴露無遺,語氣冰冷得沒有絲毫感情的說道,“甯可朕負天下人,絕不可天下人負朕。”
說完後深吸一口寒氣,表情再次變得波瀾不驚,平淡如水,“世戰也應該抵達京城了吧?”
“六皇子今日午時便已抵達京城十裏驿站,等候陛下的召見。”
周王眉頭緊鎖,陷入深深的沉思之中。
柔貴妃正是秦盡天的結拜大哥,六皇子周世戰的生母溫婉柔,生前深得陛下的寵愛,但她卻并未恃寵而驕,反而人如其名溫婉柔順,待人處事極爲柔和謙遜,從不與人紛争。
都說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柔貴妃也不例外,于五年前突然死于自己的寝宮之中,頓時宮中流言蜚語四起,衆說紛纭,傳得最最爲廣泛的莫過于柔貴妃觸怒陛下,被陛下賜死。
很多人不信,周世戰同樣不信。
孤身闖進禦書房中質問皇帝陛下,得到的答複卻是突發隐疾去世,平日裏身體極佳的柔貴妃卻突發隐疾,這般牽強附會的理由,莫說唐世戰不信,恐怕就連後宮的所有人都不會信。
容不得他繼續追問便被陛下一通訓斥指責,逐出禦書房,被罰閉門思過三個月,自始至終連自己母妃的遺容都未曾見過一面,何其悲哀。
三個月的時間說長不長,但也不算短。唐世戰想了許多,想了許多他原來不敢想的事,他不敢再繼續想下去,他也不知道以後該如何面對自己敬仰的父王。
三個月的期限一到,心灰意冷的他便前往皇宮中,跪在禦書房的門前叩階泣血,隻希望父王能同意自己前去鎮守北狄邊疆,頭破血流也毫不在意。
此事一出,天下震驚,朝堂坊間議論紛紛,不明真相的朝臣百姓對他此番作爲緻以崇高的敬意,皇帝陛下卻震怒得摔碎無數盞玉杯,最終竟準許他遠赴塞外,鎮守邊關。
唐世戰得到聖命後迫不及待的連夜逃離這是非之地,心碎意冷之地,甚至連回頭望一眼都顯得那麽多餘。
而遠離朝堂紛争,世俗紛擾的他在荒涼貧瘠的塞外邊關一待便是整整五年,同樣換來大周邊關五年的安甯平靜。
所以,六皇子唐世戰雖遠離京城五載,但卻備受百姓民衆的擁戴,民心地位也遠遠高于其他皇子。
奇怪的是,他在聖心的地位卻遠遠不如其他皇子,就連夭折的兩位皇子陛下也偶爾會祭奠一番,但對鎮守邊關的他卻不聞不問長達五年之久。
然而朝堂之上總歸還是有賢良之臣,雖然僅是微不足道的極少數。這些賢良之臣感念六皇子的大義恩德,遂每年都會上書奏折于陛下,請求陛下下旨召回六皇子,然而陛下每年都會置之不理,将言辭懇切的奏折棄之如敝屐,甚至有時還會直接扔入火爐之中,化作飛灰,就當從未看到過一般。
更加奇怪的是,今年皇帝陛下竟然批準了這些锲而不舍的奏章,傳出聖旨召回六皇子。
這道聖旨一發出,朝野之上,後宮之中,每個人都升起各不相同的情緒,或高興,或驚訝,或疑惑,或氣憤,或平靜,與坊間百姓一緻的歡呼喜悅截然不同,形成鮮明的對比。
黎明,驿站。
一夜未眠的唐世戰站在閣樓之上,一雙深邃的眼眸眺望着王氣蒸騰的帝都,沉默不語,臉色平靜淡然,時而還端起一旁擺放在案上的酒杯,頗爲豪爽的一飲而盡。
身上的黑色戰甲泛着冷冷的幽光,刀削般的剛毅粗曠臉頰,毫不修飾的雜亂如戟蒼髯,透露着濃濃的塞外荒涼氣息。
但他的内心卻不比臉色這般平靜,萬千的思緒早已泛起驚濤駭浪,不停地拍打着沉寂了五年的心。
“爲何要召我回來?我又該如何面對你?”唐世戰突然喃喃自語的低聲咕哝着。
“或者說,我根本就是多餘的?想不到這繁榮似錦的帝都卻沒有我的容身之地,可悲,可歎。”
唐世戰又端起一杯濃烈的酒一飲而盡,眼神逐漸恢複清明,變得堅定不移。
“叮……”手中的三足青銅酒樽滑落而下,撞在青石地闆上發出清脆刺耳的聲音,語氣極度漠然的自語道,“難道天意要我完成五年前未成完成之事?擱置了五年,終究還是免不了。”
正在他出神凝望紛飛了一夜的雪花之際,一陣刺耳的尖銳聲劃破長空,“聖上駕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