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空如洗,萬裏無雲。
祭禮所在處,是陳家内院後方六十丈外的曬谷場。
在剛剛搬至南河慶陽的時候,陳家的人丁并不興旺,一部分是因爲朱洪武的打壓,族人四散奔逃,失散了不少,另一部分,則是在搬遷的過程中流失的。
初臨此地的時候,陳家人的生活舉步維艱,一切生存之需,都要從頭開始。
本來養尊處優的陳家人,迫于生活,也無奈都開始躬耕自足。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幹活的同時,也順帶着勤練武藝。
索性陳家人後來也自嘲是莊家把式,事實上,陳家家傳之學裏,涵蓋陰陽五行八卦等自然哲學,藏有太多道門的影子。
這曬谷場,顧名思義,就是陳家先輩們晾曬谷物之處。
雖然荒棄了多年,風雨侵蝕,但依舊保存完好。
連枷簸箕,谷闆石臼等物一應俱全。
正中間是一個巨大的石磨,上面放着碾子,連接碾子的木頭連杆年深日久,早已損壞,徒留孔洞。
曬谷場占地面積極大,鋪以平整青石。
此刻,陳家子弟着裝莊重,神色嚴肅。
除開重要的支脈子弟,陳家戒律堂、内務外事等處的長輩,則是立在隊伍的最前方。
供奉桌案,鮮果米面裝盤放在兩側,香爐擺放在正中。
三根大香煙氣袅袅,桌案裏側,是陳家先祖的靈位。
“……晉城世德,祖閣流光……”
“仁澤濟世廣灑善緣……”
立在桌案前的陳畫冬,神情肅穆。
相對于支脈的人頭攢動,主脈單傳,僅剩下的陳畫冬,陳描夏兩個人,顯得勢單力薄。
站在支脈前,一衆老者眼中,皆藏着意味不明的神色。
這些人各擔族中的要職,就像不同的構件,維持整個陳家的運轉。
一個頭發花白,形狀老邁的老者,聲音渾濁地說着祭詞。
觀禮席中,張庶成與顧遠四人,一早就來到了此處。
張麗依舊神色清冷,坐在洛寒的身側。
紅裙及地,栗色長發稍顯有些亂,像是靜谧的瓦爾登湖,被沖天而起的飛魚,拍打出的波紋。
顧遠與張庶成正襟危坐,遙遙望向立在供案前的陳畫冬。
“陳姑娘真是巾帼不讓須眉,年紀輕輕,能将這偌大的陳家,打理的井井有條,真是不容易。”
張庶成笑呵呵道。
“如果她懂得分寸,知道進退,會更好些。”
顧遠随口道,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變化。
張庶成見他這表情,不由心中一動,笑道:“顧先生說的不錯,她雖然能力不差,終究還是女流,格局氣量肯定都有欠缺。”
他頓了頓,才接着道:“不過若是陳姑娘能得貴人襄助,日後必定成就不凡。”
張庶成試探了一下顧遠的心思。
顧遠沒有答話,微微眯起視線,旋即又收回了目光。
“顧兄,别來無恙!”
盧文钊跟在父親身後,遠遠就看見坐在前席的顧遠,不由有些意外。
顧遠聞言,亦是回過臉來,四目相對,兩人顯然都沒有想到,會在這裏偶遇彼此。
“盧兄!”
顧遠站起身,微微拱了拱手。
“想不到能在這裏遇到顧兄,真是緣分。”
盧文钊随口寒暄,卻沒有多問來意。
顧遠自然也隻字不提,目光落在盧庶白身上,又見了個禮:“盧先生!”
盧庶白擺手道:“顧賢侄不須多禮!”
顧遠身側的張庶成,也站在一旁,像個盡職盡責的跟班,表情裏難免有些拘謹。
這幾個人,跟顧遠似乎十分相熟,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隐世中人了。
張庶成微微皺了皺眉,待盧文钊幾人在不遠處坐下,他才又擡起視線望向了陳畫冬。
這陳家,竟然也邀了隐世中人前來助陣……
隻是不知,是哪一脈才有這般面子?
看顧遠對幾人的态度,相比這些人,在隐世裏也絕非無名之輩。
似乎察覺出了張庶成的疑慮,顧遠道:“這是盧家人,隐世的高門之一。”
果然如此。
張庶成點了點頭,也沒有多問。
供案前,那老者聲音依舊喋喋不休,念誦祭詞。
顧遠的目光,有意無意地在立在支脈弟子前的那一衆老者的臉上掃過。
在盧家人到此時,這些人表情,似乎都沒有什麽變化。
他微微皺起眉,又看向了神情肅穆,頭也不回的陳畫冬。
難道,這盧家人,是她請來的?
……
虎踞龍盤山水,連綿山廓程環抱之勢。
黑色邁巴赫,停靠在了路邊。
秦未從副駕駛走了下來,将後座車門拉開。
連系舟緩步下車,在通往陳家的林蔭小道前,向着那一片高低錯落的黑瓦白牆張望。
秦未咧了咧嘴道:“這陳家還真是有錢,這麽大塊的地方,又靠着山清水秀,真是個好居所。”
連系舟擡腳,他走的很慢。
秦未跟在身後,他也走的很慢,跟連系舟保持着距離,恰到好處地讓出了一個身位。
“昨日之因,諸如無常、生老病死、仁智慧壽、四時之變、上下之由,凡此種種,皆應今日之果。”
連系舟一面走,一面随口道:“該來的,始終要來。”
秦未并沒有聽懂,他話裏的含義,隻是微微詫異地眨眨眼,沒有詢問。
兩人緩緩向着陳家的曬谷場走去,此處距離外院尚有裏餘距離。
走了幾分鍾,倒也能隐約聽到曬谷場上,念誦祭詞的老邁渾濁的聲音。
與此同時,一個身形挺拔,身穿黃褐垂慧劍,頭頂兩儀分翅魚尾冠,足踏芒鞋,腰懸長劍的中年男子,不知從何處走了出來。
……
“陳氏祭禮,連某不請自來,若有唐突之處,且請海涵。”
距離曬谷場尚遠,連系舟突然朗聲開口。
那渾厚、氣力充沛的聲音,由遠及近,傳入了一衆陳家人的耳中。
聽到聲音的刹那,不少陳家支脈的年輕子弟,都紛紛循聲相顧,回頭張望。
幾個立在前排的老者,則都是不約而同凝住了眉頭。
供案前,陳畫冬的表情也是變了變,旋即又恢複了常态。
陳描夏看了一眼陳畫冬,想了想,倒也沒有吭聲。
觀禮席間,張庶成的眼睛眯了起來,忍不住輕哼了一聲。
陳家祭禮莊重肅穆的氣氛,陡然被連系舟這一聲給打破,陳家人都沒有什麽好臉色。
何況這連家,與陳張兩家都是宿敵。
立在場中的衆人,目光都落在自夾道,緩緩走向曬谷場的兩道身影。
連系舟頭發灰白,步态緩慢似老邁不堪。
陳家那些年輕子弟,顯然都有些詫異,似乎沒有想到,剛剛那渾厚如鍾的聲音,竟然是從他的口中發出的。
“姓連的,這裏是陳家的地盤,陳家不歡迎你!”
一個老者臉色難看,呵斥了一聲。
“不錯,今天是陳家祭禮,豈容你這厮來搗亂!”
一時間,道道冷冷的責問聲響起,陳家子弟皆是怒視着一左一右,緩緩靠近的兩道身影。
連系舟面色坦然,目光有意無意地落在了張庶成的身上,又看看盧家的幾人。
供案前,那老者停下了念誦,眼神渾濁。
陳畫冬擡了擡頭,嬌聲道:“遠來是客,請連先生上座觀禮,此處簡陋,請先生不要見怪。”
“這——”
先前開口的那老者,聽到陳畫冬這般說,不由壓了壓眉頭。
其餘的支脈子弟,也紛紛将不解的目光,望向了言罷便再度閉口的陳畫冬。
連系舟沖陳家衆人拱了拱手:“多謝。”
陳家人臉色不太好看,等連系舟走向席間之後,衆人才都面含不忿,重新站立整齊。
“林伯,繼續吧。”
陳畫冬重新轉回身,正對着先祖靈位。
那老者渾濁的眸子裏,才重新煥發出顔色,點了點頭,又接着念誦祭文。
“這就是你提過的連先生?”
顧遠看了一眼緩緩走近的連系舟,淡然開口。
他微微凝神,一眼就看出,連系舟身上的氣息波動微弱,比起張庶成也還差了許多,當即不以爲然道。
張庶成也有些意外,待連系舟走近了,他才發現對方似乎比自己映像中,要蒼老了許多一樣。
“……三跪九叩,謝先祖蔭庇之德,禮畢!”
祭文之後,便是所有陳家子弟,包括長者家主在内的三跪九叩的大禮。
那老者退到了一旁,陳畫冬第一個跪了下來。
陳描夏緊随其後,最後便是一衆陳家男女老幼,皆匍匐在地,膜拜再三。
禮畢之後,暫時休整。
陳家子弟站了足足一個多小時,這時候忙都松懈下來。
分責擔任要務的幾個長者,則都走到觀禮席間,找了空位坐了。
幾個人抱着手,看向連系舟的目光裏依舊帶着敵意。
“連先生。”
張庶成站起身,目光如炬,似笑非笑地打了聲招呼。
“張家主,幸會!”
連系舟淡然回了一句,饒有興緻地看了一眼張麗,嘴角帶着意味不明的弧度。
不知道是不是見到的大人物太多,現在的洛寒,臉上雖然還保持着紳士的笑容,可卻存在感微弱。
畢竟這觀禮席裏,除了那些俗世間的頭面人物之外,還有不少是隐世裏的高人。
這些人,又豈會注意到他這的存在?
張麗坐在位子上,對周遭的一切物事都視若無睹,全然沒有半點興緻。
她低着眉,思緒翩跹。
所想的,無外乎就是那難以抹平的傷痛回憶,以及不知身在何地,也不知過的好不好的王有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