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容直視着趙嫣然,語氣不卑不亢。
若是換做以前,她是絕對沒有勇氣說出這樣的話來。
也根本不敢面對,趙嫣然那高不可攀的眼神的。
林婉容雖然喜歡陶笛,但是她心中比誰都明白。
在陽春白雪的絲竹面前,陶笛終究是不入流的樂器,根本上不得台面。
她的夢想,也僅僅是能夠站在舞台的角落下,替琴師箫女伴奏。
隻要有聽衆認可,那陶笛的聲音,她就已經滿足了。
她從來沒有想過,自己的這陶笛,可以作爲主音樂器。
更不敢奢想,自己可以站在舞台中央接受聽客們的矚目。
但是王有成的這首曲子,讓她徹底地改變了過去的想法。
此刻在她的心底,不論是那高遠,渺然的意境,還是那寂寥惆怅的情緒,都是那般的超脫凡俗。
即使是清樂樓第一琴師,趙嫣然的琴聲,與這曲子也完全不能相比高下。
因爲兩者,根本就不在一個水平線上。
她沒有想到,隻用一張漢筝作爲襯托,自己的陶笛,竟然會煥發出這樣異樣的光彩來。
重新定位了自己之後,林婉容再度面對趙嫣然時,原先根植于心底的那一抹卑微感,也已經悄然無蹤了。
語氣淡然地說完了這句話,她的視線又看向了朱管事和紅月幾人。
她的話音落下,門外的那群等待的樂師們,頓時都發出一陣哄笑。
“什麽,報演奏,我莫非是聽錯了吧?”
“嘿,也沒什麽奇怪的!我看現在,就算她想報伴音,也沒哪個敢要她了吧?”
“就是就是,可惜了芳姐,漢筝彈的這麽好,竟然還跟着林婉容後邊,也不知道她怎麽想的。”
門外的議論聲剛起,趙嫣然伸向茶碗的纖纖玉指,似乎突然被施了定身法,而臉上淡然的表情,也立即化作了愕然。
朱管事幾人也都是不由挑起了眉毛,神色一怔。
短暫的失語之後,紅月愣住的神情,終于也恢複了過來。
用團扇掩住了口鼻,露出的眉眼中滿是嗤笑:“報演奏?林婉容,你莫非是失心瘋了吧?”
朱管事和顔悅色的臉,也不由垮了下來:“林婉容,你是來搗亂的麽?”
林婉容搖頭道:“朱管事,甄選都督府演樂的曲目,我們既然是清樂樓的樂師,自然也應該有資格參與。”
紅月笑的前合後仰,有些岔氣道:“林婉容,你們倆一個陶笛,一個漢筝,不知誰是主音呢?”
林婉容神情淡然,深深看了一眼朱管事道:“我是主音,芳姐是伴音。”
朱管事錯愕道:“用陶笛……做主音?”
那紅月好容易停下了笑,聽到林婉容說的一本正經的模樣,又忍不住一陣枯枝亂顫。
林婉容淡然答了一句,這甄選廳外,再度傳入一陣哄鬧嘲笑。
趙嫣然輕笑了一聲,看着林婉容道:“當今之世,琴箫之外,倒也有人用别的樂器做主音的。不過似妹子的陶笛這等不入流的樂器,用來做主音,卻是從未有過先例。”
說到這裏,趙嫣然頓了頓,又端起茶碗:“單一陶笛,不過能吹奏十二階音。
音色單一不說,表現力也很薄弱。稍微複雜的樂句,吹奏起來,就會顯得捉襟見肘,更别說吹一首完整的曲子。”
說到這裏,趙嫣然喝了口茶,漠然道:“若是真有一首曲子,你可以用陶笛吹奏出來,那恐怕也隻是些毫無内蘊,格局狹隘的鄉野小調。”
紅月聽到趙嫣然的話,也是滿臉戲虐道:“本來就是個賤丫頭,又哪裏能吹出什麽大曲。”
林婉容咬牙看了一眼紅月,這兩人的話非但是罵了自己,甚至連先生那首曲子,也被輕視了。
心中頓時憤憤不平,臉色也難看了許多。
“喲,你們看,她倒還不服氣了!”紅月見林婉容的這般表情,頓時誇張地叫道。
“還不快退下,這都督府的演樂,不是誰都能去的。”朱管事喝了一聲。
趙嫣然見林婉容遲遲沒有動作,不由也露出了些怒色,将手中的杯子重重放在桌案上:“這麽說,你還是堅持要參加這甄選了?”
紅月翻着白眼,橫着立在場中的兩人:“這般相勸無用,偏要浪費咱們的時間。”
趙嫣然吸了口氣,壓了壓心中的火氣:“如此也好,也省的有人說,是咱們不給她們機會。”
紅月哼了一聲道:“我在甄選評價的時候,可是很嚴苛的。既然你們自己,非要來丢人現眼,那一會兒也别怪我口下不留情面。”
說完之後,紅月才冷笑着比了個手勢:“兩位,開始吧。”
林婉容與芳姐兩人對視了一眼,也不稱謝,轉身走到演樂席上。
門外的衆人,一個個探頭探腦,将視線望向了這演樂席上。
“沒想到,這林婉容還真敢上呢。”
“果然是無知者無畏,當着嫣然姑娘的面,班門弄斧,也不怕大家笑掉大牙。”
衆人的視線之中,林婉容已經捧起了陶笛,而芳姐則是端坐在了漢筝的後邊。
平心靜氣之後,芳姐的雙手觸上了漢筝的琴弦,那低沉,渾厚,緩慢的聲音,宛如流水般,一個一個跳了出來。
門外守着的衆人,不由眼前一亮,不少人暗自點頭。
雖然對林婉容不屑一顧,但是對于芳姐的漢筝技藝,衆人還是頗爲服氣的。
屋内的朱管事也是微不可查地點了點頭,不過旋即又皺起了眉,似乎沒有料到,這曲子的開頭竟然還挺有意境。
紅月則是望着芳姐,翻了翻白眼,心中不無感慨。
任你漢筝彈的再好又如何,不能跟着嫣然姑娘,終究隻能是末流。
想到這裏,她又看了看林婉容,一面慶幸自己巴結上了趙嫣然,一面又有些替芳姐感到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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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嫣然的視線亮了亮,望着芳姐翻飛的雙手,眼中也露出了一抹欣賞的顔色。
幾個滑音之後,林婉容才深吸了口氣,閉上雙眼,将陶笛的氣口對準了櫻唇下。
被這漢筝聲音帶入了情緒,她的腦海之中,回想起了故鄉的廣闊草原。
那馳騁的駿馬,天邊下白雲一般的羊群,還有父親在馬背上的呼喚聲。
手指似有彈性地,放開了某個音孔,氣息細而穩地吹了進去。
遼遠廣闊,一道孤寂鳴音,遙遠的好像從天邊而來的秋雁。
她氣息不停,手指再度律動,幾個鳴音連貫成一句。
一種自然真切,沒有一絲矯揉造作的美感,就仿佛是初夏季節,悄然拂過面上的微風。
樂句一出,門外那一道道陰陽怪氣的聲音,就仿佛是擾人的黑色霧氣,被這微風吹散得一幹二淨。
所有的視線,此刻都目不轉睛地望向了,那場中閉着眼,俏生生立着的身影。
她手中捧着的那小小的陶笛,這一刻仿佛被注入了生命。
所有的無奈,失落,不甘,此刻都化爲了嘯音,由心而發,穿破長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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