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近午間。
金陵都督閻伯嶼,脫了官服,換了長衫,頭插玉簪。
他頭發始生二毛,略顯灰白顔色,長須長髯。
雖然臉上已經有些皺紋,但是一眼看去,依然面容俊朗。
正與與金陵當地的名士賢者十多人同行,魚貫而入,步态從容,登上了太一閣。
二樓大廳之中的衆人,見到閻伯嶼一行人,都慌忙起身,躬身行禮。
閻伯嶼剛一進門,便沖這廳内的諸人,拱手緻意,臉上始終挂着笑意,到看不出什麽架子。
躬身行禮的衆人,少刻後,也都一一站直了身體,視線都悄然打量着,閻伯嶼身後的十多道身影。
“那是薛弦先生,十六歲就精通古琴。據說他年少時,在秦淮岸邊彈琴爲生。一曲廣陵散,曾名躁金陵,每逢演樂,必會引得金陵城中萬人空巷的盛景。”
西邊窗下,那自稱不勝酒力的青年,滿臉激動的神情,一眨不眨地望向了薛弦。
“程洗硯,一筆狂草書法已達登峰造極之境,與曲阜大家陶宗春并稱于世,人稱南程北陶。”
與他相對的那個青年,也是不無唏噓,瞪大了眼睛。
“那閻大人右側的,莫非是金陵丹青大家,人稱筆繪春秋的張圖?”
人群之間,一道道驚疑不定的聲音響起。
不少人面面相觑,顯然都沒有料到,這些平日難得一見的大師,今日,竟然全都聚集到了這裏。
“原本還打算顯擺一下新學琴曲,薛弦先生當面,我可真不敢班門弄斧了。”
有人一臉苦笑,無奈搖頭。
“誰說不是呢!小弟爲這筆墨會,足不出戶,閉門學書,準備一月有餘。
本以爲還能展露一二,有程洗硯先生,我這米粒之珠,哪兒還敢放什麽光華。”
閻伯嶼見衆人交頭接耳,低聲議論,一張張臉上露出的表情複雜,不一而足。
不由微笑擺手,輕咳一聲,朗聲道:“此番重修這天一閣,老夫召諸位俊才雅士,相聚于此。筆墨盛會,重陽佳節,登高曬秋,品酒賞菊。望古人之風,追先賢之情……”
衆人見他開口,一個個都閉上了嘴,收束了聲息。
閻伯嶼慷慨陳詞了一段,這才向衆人一一介紹,此次與會的金陵城中的名士以及幾位大師。
“今日筆墨會才藝展示一節,薛弦等幾位大家隻充當評師身份,并不親身參與。
諸位後進,大可放松心态。希望大家都能夠拿出自己所長。能得到這幾位大師的指點,可是相當難得的。
而且我相信,以幾位大師的水平眼界,即使随意指點幾句,對諸位自身也一定大有裨益。”
聽到閻伯嶼的話,衆人才算松了口氣,原本滿是局促的臉色,也都一一緩和了下來。
閻伯嶼微笑着讓幾位大家,以及金陵城中的名宿學士們,都坐到了預先安排的席位上。
那些年輕一輩的才俊們,這才重新落座。
不多時,便有幾個小厮,擡着兩個巨大的青銅酒壺,放到了廳前空地上。
那酒壺高約有一尺多,壺身滾圓,壺口卻又窄又細,中間都插着一束箭。
閻伯嶼笑道:“現在開始投壺,規矩想必大家也都知道,兩人互相挑戰,若是不能應戰的,就要自罰三杯。”
說話之間,那兩個小厮已經又擡出了一大壇酒來,打開了酒蓋,頓時封藏的甜香四溢。
所謂生民無儲粟,長吏有餘閑,不外如是。
吳子章望向了那酒壇,微微眯了眯眼,對鄰桌的一個身形壯碩的年輕男子,悄然遞過去一個眼神。
那男子微不可查地點了點頭,站起身一甩長衫後擺,拱手笑道:“閻大人,那就由學生起個頭吧!”
說罷踏出幾步,走到了大廳前邊,拿起右側酒壺中的一束羽箭。
“喲,是高英!”
席間有人認出了這個年輕男子,見他步履沉穩,身上有着普通文人士子們,所少有的英武之氣,頓時忍不住喝了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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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是他,怪不得!”
同桌對坐的另一個青年,也頓時點點頭:“這高英雖然名列才俊榜甲等第十七,卻是兵馬世家,自幼習武,射箭更是一流。”
“如此說來,這投壺對他而言,豈不隻是小兒科。”
“算了,這要是被他盯上,幹脆自罰三杯得了!他這一投一個準,十根箭就是十杯了。”
高英轉過身,手中捧着羽箭,目光遙遙望向了角落,朗聲道:“有成兄!”
坐在角落下的王有成,正悠閑地曬着秋陽,手中捧着茶水,聽到高英的喊聲,頓時下意識轉過了臉。
那坐在前方的不少人,也都回過身子,一道道視線都落在了角落下,那略顯瘦弱的身影上。
坐在王有成邊上的陳雲飛咧了咧嘴角,露出一抹笑容。
高英神态悠閑地拆開了手中捧着的羽箭,望着王有成的方向高聲道:“不日之前,有成兄自提金陵才俊榜的偉迹,讓小弟深感欽佩。一心想要結交一番,正好今日得見尊面,有成兄果然是非同凡俗。”
似模似樣地說了幾句場面話,高英頓了頓才道:“所謂相請不如偶遇,既然今日與有成兄同聚于此,那定要痛飲幾杯才暢快。有成兄若是不棄,那便與小弟玩上一局如何?”
說完之後,不待王有成回答,高英又滿臉笑容道:“有成兄,這才開局,你可不能認輸啊,否則就是不給小弟面子了。”
王有成聽他自言自語,根本不給自己回答的機會,頓時也是露出滿臉愕然的表情。
那些金陵才俊們,則一個個都憋着笑,王有成的模樣,在衆人看來當真頗爲滑稽。
“這,投壺我不太擅長……”愣了片刻,王有成唏噓道:“要不咱們還是比别的吧?”
衆人見他推诿不前,又更是忍不住哄笑出聲。
高英一臉嗔怪道:“有成兄,這投壺可是文人雅士,宴飲之樂的必備項目,你就不要再推辭了。”
王有成有些無奈地搖頭道:“真要比也行,就是咱倆差距太大了,有點太不公平了!大家誰不知道,你本來就擅長射箭?而我,連那箭都沒有摸過呢!”
高英一挑眉道:“那你想怎麽比?”
王有成不情不願地起身道:“我投中一箭,算兩箭,敢不敢比?”
高英哼了一聲,視線瞥向了那大酒壺。這一束箭總共有十支,你要投入五支箭,也才能與我相當。
看着王有成那略顯消瘦的身形,又一臉不甘不願的表情,略一思索,他便點頭道:“沒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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