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廳之内,立在桌案前,單手執筆的王有成,那懶散的身形,猛然一收。
整個人身上的氣質,也在刹那間,突然轉變。
視線彙聚之下,王有成的這動作,竟讓人不由自己地,産生了一種難言的錯覺。
隻見他單手執着毛筆,手臂沉穩,卻像是提起了什麽重物一樣。
在那筆鋒刺在紙上的刹那,程洗硯瞳孔猛然一縮,渾身哆嗦着站了起來。
柳言之的眼中閃過一抹驚訝,雙目灼灼,一眨不眨地望向了桌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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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有成手腕圓轉自如,那銳利如劍的筆鋒遊走,墨色凝聚不散,與宣紙的雪白色之間,仿佛産生了一個無形的邊界一般。
王有成手下不疾不徐,卻毫不停頓,四個字連續寫出,雖然各成單字,卻偏偏筆筆都首尾呼應,環環緊扣,倒像是連在了一處。
立在一旁的陳雲飛看到頭兩個字,瞬間就收起了輕視,神情裏隻剩下凝重。
竟然是與自己一樣,也寫了奉橘帖!
大廳内,衆人也都下意識站起了身,驚疑不定地伸長了脖頸。
視線遊移,在看到第三個字之後,衆人就已經發現,王有成的這字體,與原帖顯然有着很大的差異。
寫完了四個字,王有成重新蘸墨舔筆,數息之後,抖動手腕,再度揮毫,字體之間的行氣不斷,已然成勢。
“寫的雖然不錯,可是與原帖相去甚遠,這根本不算是摹寫吧?”
桌案邊上,一個青年撐開折扇,忍不住低聲道,語氣裏滿是疑惑不解。
青年身邊的幾人,也是滿臉贊同地點頭。
王有成臉色不變,也不說話。
片刻之間,那十二個字寫完,王有成自覺潇灑地将毛筆一扔,看了一眼呆然立着的陳雲飛。
那宣紙上,十二個字各有形态,與原帖之中皆不相同,可是連成一片,卻偏偏又與原帖神似。
望着王有成的這字體,衆人心中都有種說不出的怪異之感。
程洗硯心驚神駭,在衆人訝異的眼神之下,快步走到了桌案前,低頭看着那副字,就宛若看到了一件稀世珍寶。
台下衆人全然不能理解,程洗硯爲何會露出這般神情,一個個不由面面相觑起來。
難道這字,還會有什麽特别之處?
一直站在旁邊的陳雲之,在王有成的十二個字寫完之後,也是如遭雷亟。雙肩戰栗,隻覺得四肢百骸,都被這字體之中的勁氣給穿透了。
就在這大廳中的衆人,正自困惑不已之時。
程洗硯終于擡起頭,有些抖抖索索道:“真是沒想到,老朽竟然有這等眼福,竟然能夠親眼一睹,神品之作的誕生。”
言語之間,程洗硯臉色因爲激動而滿是潮紅色。
他的話音一落,本來還略顯沉靜的大廳之内,頓時炸開了鍋。
神品級别?!這毫不起眼的字體,竟然被程先生評爲神品?!
吳子章的眼睛瞪得老大,走到那桌案前,脫口道:“程先生,您,您不會是看錯了吧?”
大廳之内,衆人也都是一臉狐疑地望向了程洗硯。
“老夫讀貼數十年,難道連這點眼力都沒有?”
見吳子章竟然質疑自己的說法,程洗硯立即滿臉怒色。
“程先生,晚輩沒有别的意思……可是這,這也太不合常理了……”說罷,吳子章轉眼望向了王有成,依舊不能置信。
陳雲飛臉色變幻不定,咬着牙,深吸了口氣,轉過頭道:“子章兄,你别再說了。先生這般筆力千鈞,我愧不能及。”
口中這般說着,他的表情裏竟滿是誠惶誠恐,而且連對王有成的稱呼,都變成了先生。
什麽?!
聽到陳雲飛的話,吳子章的心中咯噔一下,表情凝固。
程洗硯悠悠歎息了一聲,也是對王有成拱了拱手:“先生書藝精深,令人欽佩。”
見程洗硯這番急轉直下,先倨後恭的态度,衆人都隻覺得反應有些跟不上。
“程先生,卻不知,這字到底好在何處?”
有人望着桌案上,忍不住開口道。
程洗硯先看了看王有成的臉色,見他神色淡然,并不反對,這才道:“這幅字的結體自不必說,大家一眼可知,雖然是摹寫,但是每一個單字,都與原帖有着很大的區别。”
聽他說到這裏,衆人都下意識地點頭。
“可是連成一片,卻又與右軍先生的原帖有着絕妙的神似。摹寫之中,共有形,貌,勢,韻,源等五重境界,而這便是那最後一重。”
至此,程洗硯頓住了語氣,環視着大廳之内,已經震驚到無以複加的地步。
“若非得其源,又如何能破其結體,而具其神氣?”
程洗硯說到這裏,有些感慨道:“抛開了原帖不說,這幅字的行氣不斷,筆力之中有着自然真趣的美感。并且筆筆呼應,收筆處也恰到好處,讓人意猶未盡。”
評價完了之後,程洗硯才揭開了第一層宣紙,隻見那第二層的宣紙上,赫然與上邊一般字體清晰。
衆人這才面色一怔,也不得不相信了程洗硯的話。
陳雲飛目不轉睛地望着桌案,自己的筆法,與眼前這幅字相比,就仿佛有一道無可逾越的鴻溝。
心底尴尬懊惱,同時又湧起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可笑自己先前與他同桌時,故意出言不遜,處處挑釁。
剛才寫完了字,更是自鳴得意,還說什麽要裝裱懸挂。
此刻面對王有成這神品之作,隻覺得臉上仿佛被狠狠地抽了一巴掌,一陣陣的發燙。
吳子章嘴唇翕動,卻不知道該說什麽,隻是深深地望向了王有成的臉頰。
見他身上的氣勢收斂,此時又恢複了先前那般的懶散,臉上挂出那副人畜無害的笑容來。
可是這個時候,在衆人看來,這笑眯眯的神情裏,似乎又多了一層高深莫測。
陳雲飛擡起了臉,望着王有成:“是在下輸了。”
說完走到那桌案前,自己斟酒,飲了六杯,這才一言不發地往回走。
原先那挺立昂揚的身形,此時竟也帶上了一層難掩的蕭索。
這時候,薛弦也直起身,開始評贊起柳言之的琴聲。
可是有了王有成這般的表演,這個評價就顯得沒有那麽引人注目了。
待薛弦評價完了,柳言之坐回了自己桌邊,見吳子章投來的眼神,隻是微微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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