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言之揮毫點墨,白衫随風飄動,洋洋灑灑數百字的序言,落成紙上。
他擡起手腕,将毛筆放回筆擱上。
那白色宣紙上,密密麻麻的字體,猶如答卷一般工整。
待墨幹了,閻伯嶼拈起寫滿了字的宣紙。
幾個立在身旁的金陵名宿,也都垂下頭,看向了那序文。
逐行逐字,再度将這序文通讀一遍之後,幾人都是忍不住心底贊歎。
柳言之的這一篇,除了開頭的介紹顯得中規中矩之外,後邊的寫景抒情,都有着特别的華彩。
并且整篇之中,沒有一絲贅述之言,行文之流暢,辭藻之清麗,也是上上之選。
閻伯嶼含笑沖身邊幾人點頭,低聲商議了幾句,這才朗聲沖着大廳正中的方向,朗然道:“這一篇,可稱上佳之作。”
說罷,閻伯嶼又取過朱紅筆,在那序文旁邊的空白處,寫上了一個甲字。
窗邊立着的吳子章,沖柳言之拱手,臉上帶着欣然之色:“言之此文,當真是清麗流暢,雲霞滿紙!”
柳言之神色淡然,對吳子章拱手道:“子章兄,請!”
吳子章點點頭,邁動着腳步,卻沒有朝着那放着筆墨的桌案去,而是走到了廳前,轉身望向了大廳之内的衆人。
一衆才俊見他如此,一時間都不有些不解其意。
倚窗而坐的江臨川,則是微微眯起了眼睛,臉上神情滿是凝重。
待衆人都收束了聲音,吳子章才正了正臉色,昂起頭道:“三焦會于秋陽,筆墨聚于高閣,俊賢英才,舉杯而同飲,大家名士,引觞而自酌。”
大廳之中,衆人茫然不解的神色還未褪去,見他擡頭吟誦,又頓時湧出了濃濃的驚愕。
出口成章!
連筆墨都不用,竟然真的随口而成,不易一字!
一道道視線裏,瞬間都閃出異樣的神采來。
那些坐在靠後位置的才俊們,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似乎生怕漏過了什麽詞句,眼神也都直直望着廳前這道灑然的身影。
閻伯嶼身側的幾個名宿,見吳子章以口代筆,先是微微皺起了眉頭,待聽到那詞句之後,頓時也都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這序文一開篇,就直接切入了真情實境,沒有半點多餘的介紹文字。
“……臨江遠眺,碧波細海;憑欄日暮,遊魚騰蛟……”
吳子章一句接着一句,連續吟誦,待這景色描述出來,那幾個名士都已經是垂手而立,側耳靜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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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伯嶼擡手撫着胡須,望着吳子章的側影,臉上盡是滿意歡喜之色。
碧波細海!這一處,簡直可以稱爲絕妙之筆!
明明是臨江遠眺,卻說是窄小的海,可謂是妙到毫巅的意象。
這種似是而非的比喻,卻偏給人一種的确如此的真切感受。已然将這太一閣江水的景觀,寫到了極緻之處。
江臨川聽到了這句,一顆心頓時就沉了下去,他知道,這樣的序文自己是決計難以寫出的。
難道真的要與那不傳之秘,擦身而過麽?
江臨川神情變幻不定,擡眼望向了廳前。
坐在西北角落下的王有成,此時則是心神沉靜,望着前方滔滔不斷的吳子章,嘴角噙着微笑。
待吳子章吟誦完畢,大廳之内,就連薛弦程洗硯等人,也都是情不自禁地站起身,鼓動雙手。
整個大廳,頃刻間就被如潮的掌聲吞沒。
“真是沒想到,子章兄的文章才氣,又有精進!這般出口成章的本事,恐怕整個金陵,也再找不出第二人了。”
“最難得的就是,如此短的時間内,能夠打好腹稿,一字不易,還能保持文風流暢,辭藻蔚然!”
“果然無愧金陵才俊第一人之稱!”
待掌聲漸漸平息之後,那金陵衆年輕的才俊們,一個個都是心悅誠服,對吳子章的這片大作,贊不絕口,稱歎不已。
“如此佳作,即便與當世名家相比,恐怕也相去不遠了!”
幾個金陵名士,也都不住點頭,低聲交流起這序文中的妙句了。
見衆人的如此情狀,閻伯嶼臉上微不可查地閃過了一抹自得,與幾人商議了一番,這才笑道:“此一篇,可稱絕佳之作!”
他的話音落下,所有人都沒有異議,筆繪春秋張圖笑道:“如此文章,合當刻在這太一閣的碑石上!”
“先生說的沒錯,如此絕妙筆法,方才是我金陵才俊的典範!”
“對,應該刻上碑石!”
吳子章耳邊聽着衆人的呼聲,眼角再也掩藏不住笑意。
過了今日,自己原本局限在金陵之中的文名,就該随着這篇序文遍傳于天下了。
閻伯嶼滿面紅光,笑道:“不知各位英才,可還有要寫的?”
說罷,他的視線環顧四周,衆人則都是沉默不語,臉上露出苦笑。
不論是出口成章,還是那精妙絕倫的比喻,在座的,又有誰能夠做到?
這樣的序文一出,誰還能上得去?
事實上,不少人在柳言之的文章寫就之時,就已經放棄了,這時候再聽到吳子章的大作,就更沒有提筆的勇氣了。
大廳之内,一時間陷入了沉默。
就在所有人,都覺得這序文已經被敲定的時候,一個不太和諧的聲音打破了這沉默。
“在下倒是想要試試!”
衆人下意識轉過臉,循聲望去。
隻見西北角落下,王有成那消瘦的身影已經立起,臉上正自挂着那副招牌式笑眯眯的表情。
吳子章神情錯愕,差點以爲自己聽錯了。
大廳内的才俊名士等人,也都齊刷刷地盯住了,王有成的那張平凡普通的面孔。
顯然也都沒有想到,吳子章這堪稱典範之作的序文,竟然還真有人敢挑戰。
而挑戰者,就是這位自題金陵才俊榜的狂人!
不但是這些人不敢相信,就連柳言之,也是忍不住露出了訝異的神情。
吳子章眨了眨眼皮,不太确定地拱手道:“這序文可是要求辭藻華麗,講究溢美之詞,我聽說你好像偏于淺顯近人的文風。”
王有成緩緩邁步道:“讓子章兄見笑了,我還是想試試。”
那閻伯嶼早已臉色僵硬,見他堅持要寫,便有些不悅地哼了一聲:“既然如此,那便請吧!”
王有成不以爲意,信步走到那床邊的桌案前。
将視線投過窗外,隻見那天邊,不知何時,已經悄然染上了一層紅彤彤的霞光。
他擡起毛筆,依舊是那行雲流水的運筆方法。
雖然衆人先前都已經見識過他的書藝,可此時再度望向那桌案上,不少人仍舊露出了贊賞之色。
“建業舊郡,金陵新府。”
第一句剛寫出來,那閻伯嶼便冷笑了一聲,身邊的筆繪春秋張圖,也忍不住低聲道:“又是老生常談,毫無新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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