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瘡百孔的大明江山在從未停息過内憂外患的搖搖欲墜中一撐就是近十年,轉眼,已到了崇祯十四年的仲夏時節。
這日傍晚,江抒與一直留在他們身邊的木蝴蝶剛從西湖采菱歸家,便從已經在家中等候她多時的朱常洵的口中聽到一個驚天的消息——
早在五年前的崇祯九年便将原闖王高迎祥殺死自立爲闖王的李自成于一個多月前的三月初一攻陷了洛陽。爲了避禍,秦桑中帶着鄒雲栖、朱由崧、朱由渠和一些親信随從自城牆上用繩子逃出去,藏于西郊的迎恩寺中。第二天,李自成的闖軍便找到了迎恩寺,秦桑中爲保護妻兒,主動走了出去,被敵軍捉拿,讓爲首的李自成一劍刺死。鄒雲栖則帶着朱由崧和朱由渠逃往懷慶府。
“你知道那李自成攻打洛陽、殺死福王的理由是什麽嗎?”在她聽完自己那番話,垂眸沉默之際,朱常洵語氣平靜地問道。
“是什麽?”江抒下意識地擡頭看向他。
朱常洵凝眸望着她道:“他在一劍刺入他胸口的時候說,‘抒姐姐不在了,你怎麽可以和别人幸福’。”
“……抒姐姐?”江抒隻覺心頭一緊,立即擡手指向自己,“是我嗎?”
朱常洵重重地點點頭,稍作沉吟道:“你知道他爲何要這樣說嗎?”
“……不知道。”江抒緩緩搖搖頭。
朱常洵定定地望了她一陣,對上她的眼眸,語速緩慢地道:“因爲他原名‘李鴻基’,小字——‘黃來兒’。”
“……李鴻基?黃來兒……”低聲重複一遍這兩個名字,江抒陡然想到什麽,身子一震,“難道就是萬曆三十八年我随你去湖廣赈災的時候,在無錫縣救下的那個小男孩?”
“不錯,”朱常洵回以她肯定的目光,“正是他——”
“……所以,他是早前去過洛陽尋我沒尋到,看到桑中與雲栖琴瑟和諧的樣子,以爲我已經不在人世,我的夫君卻把我給忘了,在爲我鳴不平?”
“想來是吧,”朱常洵再次點點頭,頓了頓,輕歎一聲道,“如此看來,他也是個有情有義、知恩圖報的人。”
“誰稀罕他的有情有義了!”江抒忍不住冷哼一聲,低垂的雙手同時緊緊握成拳頭,“若是早知道他就是李自成的話,當年就該把他除掉!”
“當年他還是個孩子,你能下得去這個手嗎?”朱常洵眸光微動。
“我……”江抒本想說“能”,畢竟當年被皇太極虜去興京的汗王宮時,對當時尚是嬰孩的多爾衮都沒打算手軟,可一想到當初他那副瘦瘦弱弱的小模樣,心頭卻不由得一窒。
“好了,别多想了,”朱常洵淡淡斂斂神色,上前兩步,輕輕擡手牽起她,“曆史是不可能改變的,否則,你當初所說的也不會在這些年裏一一成真了。就算當時我們把他殺死,相信今時今日,還是會出現一個闖王李自成,将洛陽攻破的——”
“……也是,”江抒認同地點點頭,略一遲疑道,“常洵,咱們别住在這裏了,找個隐蔽的地方,歸隐吧。”
“爲何?”朱常洵有些不解,“我們如今不都是平民百姓了麽,還怕什麽?”
“你既然相信曆史無法改變,也該記得我曾說過,三年後的崇祯十七年,大明就會滅亡,滿清就會入關,”江抒面帶憂慮地望着他,“到那時,他們會頒布一道‘剃發令’,讓漢人男子像他們那樣剃掉前面的頭發留辮子,我不想你受辱。”
“好——”朱常洵垂眸想了想,鄭重地點點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