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和我這麽客氣,直呼姓名就好。”蕭劍本已走出蠻遠,忽然停下步來,神色平淡,“輔機和我推薦你,看來沒有推錯人。少卿,我看好你。”
蕭昭并未明白他這句話的深意,卻也知道他通過了這個傳說中“蕭家第一人”的某些方面的測試。他爽朗一笑,“蕭劍,明天見。”
“明天見。”蕭劍颔首,視線又停留在瑾兒身上,“弟媳,明天見。”
瑾兒茫然,“明天見。”
辭别了表哥,兩人一同往他們的房間走去。
“明日再行一日,後日可達太原。”蕭昭的聲音明顯輕松許多,“瑾兒,這些日子辛苦你了。”
她搖頭,心思卻有些飄遠……太原,會是新生活嗎?次日行車就沒那般辛苦,雨後的空氣很新鮮,道路也并不難走,蕭劍的大馬車華貴美麗,整個鮮豔耀眼的色澤,彩緞綢布,西域天香濃郁的散發出來,長長的流蘇擺動着,兩匹棗紅色馬兒并排拉車,車夫也是衣着華貴,車輪、車身也被鍍上美麗的彩釉,瑾兒竟覺得有幾分像書裏寫的“鳳駕鸾車”。車裏隻有他們三人,其他人都坐他們的破馬車去了。
她安靜的坐在蕭昭身邊,聽着兩個男人的高談闊論。
很奇怪的,蕭昭平素沉穩溫和的性子,說起當今天下,話語裏竟有着強烈的冒險之感。
“争天下……便是一場賭局。”
更爲奇怪的,蕭劍那般看起來雲淡風清,不理世俗,沉溺美色的樣子,談起當今天下,亦是眉飛色舞。雖然相對蕭昭來講,他還是要平和淡定的多,但是野心還是一點點的顯露無遺。
“蕭家乃當今第一大家族……若要變,便是花落蕭家。”
她的指甲重重的掐入手心,男人有抱負是一件好事,爲何她還會心痛?
而且……此刻的兩個男人,都好陌生。
蕭劍搖着桃花扇,白皙的臉在煽動中顯露又消失,留下淡淡的香氣,“少卿最近可有耳聞右仆射楊素之子禮部待郎楊玄感叛變之事?”
蕭昭淡笑,“自是有耳聞。”
蕭劍略一挑眉,“不知少卿有何看法?”
“必敗。”
蕭昭淡定的吐出兩個字,眼裏卻一刹那有火光晃過。
蕭劍把扇子搖的愈發快,眯起眼,欣賞的望着尚隻有十五歲的蕭昭,“少卿少年英才,實在是世間難得。我也曾見過你的兄長蕭仁,他的野心比我還大,能力也算不錯,但今日見了你,才知兄弟的差距太大。他乃是世子,鋒芒畢露,心高氣傲,容不下二人;可是你卻一直小心翼翼的掩藏光華,這能不能算作另一種養精蓄銳?”
“表哥這話對了一半,錯了一半。”蕭昭揚起嘴角,自信溢于言表,“對的是,我哥确實雄才大略,他是世子,有野心一些很正常。而我隻是次子,就算我要養精蓄銳,也是爲我大哥養精蓄銳,他日真有用武之地,也是爲父親和大哥效力,絕未有過半點逾越之心。”
蕭劍哈哈大笑,笑得意味深長,蕭昭處亂不驚,沒有半絲慌張。車外突然傳來細小的聲音,蕭劍撩開綢緞的車簾,一隻小白鴿正在外面撲騰着翅膀。他輕輕抓住鴿子,扯下它爪子下的小紙條,展開,借着光閱讀,讀畢,遞給蕭昭。
“果然失敗。”
蕭昭嘴角浮起一縷笑。
“他想趁武帝去征麗族之機下手。”蕭昭看過又遞給瑾兒,“可是當今天下,雖然蠢蠢欲動,但是能真正和皇家抗争的力量尚未形成。各自的起義軍勢單力孤,每每有起義都能被鎮壓,可見,時機尚未成熟。他的行爲隻是爲後來者鋪平一條路。夫人,你有何看法?”
瑾兒一愣,沒想到蕭昭會那這樣的問題來問自己,略一沉吟,便道,“三月濟陰孟海公起兵,以周橋爲據地。齊郡丞張須陀縱橫山東,成功鎮壓王薄等多路起義軍。四月楊玄感于河北黎陽造反,圍攻洛陽。武帝解平壤之圍迅速回師平叛,同時調全國各地兵馬圍剿楊玄感。五月楊玄感被圍于董杜原,兵敗自殺——”
她未說完,蕭劍便笑着接話,“實乃早已注定。”
她吐吐舌頭,“前車之鑒如此,他還敢起兵——确實是。”
蕭劍大笑,“鋒芒太露,必要早夭。”
她看一眼蕭昭,他正滿意的沖她笑,十分欣賞的樣子。他喜歡這樣她麽?他喜歡……
她忽然後悔起來。
“鋒芒太露,必要早夭。”
突然覺得蕭劍這話簡直在說她!她一擡眼,蕭劍果然正笑吟吟的望着她,眼裏一摸狡黠,她氣急敗壞,又無法發作,咽下一口氣,轉臉去看窗外。
前幾日的一片蕭條,近日忽然覺得也好了許多,花紅柳綠,蔓蔓青蘿,碧波蕩漾,再如何荒涼的亂世,也總有它積極繁榮的一面。天黑得再久也要天亮……如此簡單。
那……何時,我才能喚你一聲,少卿?
這一路過來,眼看着兩人感情的變化,她的心裏卻總覺得還有微小的芥蒂。
也許,就是那一聲“少卿”一直沒有喊出口來。
公主,一定是喚他少卿的罷?
心裏忽然又有些酸溜溜的,耳邊兩人繼續的對話也聽不到了。她所眷戀的僅是如此微小的幸福,那些家國天下她也僅僅是聽過就忘了。兵荒馬亂中,男人很自然都會想成爲亂世中的枭雄罷?亂世出英雄,英雄出少年,看身邊這兩個男人,就明了不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