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抱琴領了黛玉、探春、惜春一路行來,沿途說些賈府如今衆人的一些事。因聽見了司棋的事,不免又是一陣傷感。笑道:“我們四人自小一起長大,不曾想現在卻分離兩地,連見個面,說個話,也是不能夠了。”
黛玉跟惜春素來冷情,且與抱琴并無多少感情,聞之也不大理會,隻探春笑道:“好姐姐,瞧你說得,上年大姐姐歸家,你們不是才見過麽?等明年皇恩浩蕩,你再跟着大姐姐歸省,到時候,還怕沒有見面的機會?”
抱琴深知元春如今的情況,隻不好與探春嚴明。剛剛吩咐她帶她們姐妹出來,不就是爲了避開她們麽?
遂笑笑道:“若真能如三小姐所言,那才好呢!”
正說着,轉眼已到了禦花園。此時雖已深秋,普通人家種的花草早已凋謝了。但皇宮之中不知是用了特殊的養料抑或是工匠技術不凡,竟然有許多花都盛開着,隻見園中遍植着桂花、菊花、茶花、百合、芙蓉花、一串紅、仙客來、茶梅、蝴蝶蘭、文心蘭、月季花、紅掌、萬壽菊、秋海棠等一系列花兒,色彩各異,鮮豔至極。
雖賈府中也種了大量花草,且大觀園也建得極其奢華,但如何能跟皇宮比?
黛玉等皆是愛花之人,如今見了這許多花兒,如何不喜?當下便四處看了,甚是高興。
惜春道:“林姐姐,我聽二哥哥說你有一首極妙的《葬花吟》,說的是桃花,如今這裏有許多花兒,你且吟來與我們聽聽吧!”
探春亦道:“正是呢!林姐姐可别總藏私,有好詩隻給寶玉講,單便宜了他!”
黛玉聽她們打趣自己,一時面頰飛紅,道:“三丫頭淨胡說!”
惜春笑道:“好了,你也别說她,要想我們大家不說你,倒是快念才是!”
黛玉心知推不過,隻好倚着一朵雪白的菊花,緩緩念了:
“花謝花飛花滿天,紅消香斷有誰憐?
遊絲軟系飄香榭,落絮輕沾撲繡簾。
閨中女兒惜春暮,愁緒滿懷無處訴;
手把花鋤出繡閨,忍踏落花來複去。
柳絲榆莢自芳菲,不管桃飄與李飛;
桃李明年能再發,明年閨中知有誰?
三月香窠已壘成,梁間燕子太無情。
明年花發雖可啄,人去梁空巢也傾。
一年三百六十日,風刀霜劍嚴相逼;
明媚鮮妍能幾時,一朝漂泊難尋覓。
花開易見落難尋,階前愁殺葬花人;
獨倚花鋤淚暗灑,灑上空枝見血痕。
杜鵑無語正黃昏,荷鋤歸去掩重門;
青燈照壁人初睡,冷雨敲窗被未溫。
怪侬底事倍傷神?半爲憐春半惱春:
憐春忽至惱忽去,至又無言去不聞。
昨宵庭外悲歌發,知是花魂與鳥魂?
花魂鳥魂總難留,鳥自無言花自羞;
願侬脅下生雙翼,随花飛到天盡頭。
天盡頭,何處有香丘?
未若錦囊收豔骨,一抔淨土掩風流;
質本潔來還潔去,強于污淖陷渠溝。
爾今死去侬收葬,未蔔侬身何日喪?
侬今葬花人笑癡,他年葬侬知是誰?
試看春殘花漸落,便是紅顔老死時;
一朝春盡紅顔老,花落人亡兩不知!”
一時吟完,探春惜春都不由得癡了,怔怔地想着那字字句句,竟越想越覺傷悲。
黛玉正待解她二人的愁思,陡聽得一人道:“好詩!好詩!”
衆人這才驚醒,隻見兩個衣着華麗的婦人,并一堆宮女從禦花園的一頭緩緩行來。
黛玉隻認得其中一人是北靜太妃,另一人卻并不識得。然看那人衣着頭面俱是華貴無比,且看北靜太妃對那人的恭謹模樣,隻怕此人階品不低。
正想着,抱琴已跪下行禮道:“奴婢見過太後娘娘,北靜太妃!”
大家這才知道原來那人竟是太後,忙與探春姐妹一齊跪了行禮:“民女參見太後娘娘,北靜太妃!”
太後這時以與北靜太妃走到了跟前,立時便有宮人擡來了鳳攆,扶了太後坐了。
太後坐定,方才讓黛玉等人起來,并命人給北靜王妃賜坐。北靜王妃謝了恩,這才在太後下首坐了。
黛玉與探春姐妹等一時有些難安,生怕自己說錯話或是做錯了事,心中都在想着倘或太後問話該如何應對。
細細想着的當兒,太後已經開了口,問抱琴道:“我記得你好像是跟在元妃身邊的吧?你身旁這幾位姑娘,都是哪家的小姐?”
抱琴道:“回太後,這幾位姑娘是跟随着賈夫人來宮中探望我家娘娘的。”說完,指了探春惜春道:“這二位是家裏的三小姐和四小姐。”又指了黛玉道:“這一位是老太太的外孫女兒,姓林。因小姐姑爺都已經不在了,就一直在府裏住着。”
太後點點頭:“原來是元妃的妹妹。元妃的病,可大好了?”
抱琴道:“多謝太後惦着,我家娘娘得太後與皇上庇佑,已好多了。太醫開了方子,說隻管小心調養,便無大礙了。”
太後道:“那就好。”
說完,又看了黛玉三人一眼,問道:“剛剛那詩是誰作的?叫什麽名字?”
黛玉因寶玉說那詩太過傷感,故而從未示人,因今日看見這些花兒高興,又有探春二人玩笑之語,這才念了出來,不曾想卻被太後與北靜太妃聽見了。一時心下有些忐忑,道:“不過是民女閨中戲作,喚《葬花吟》,叫太後與太妃娘娘見笑了。”
太後道:“真乃好詩!難爲你竟有如此才情!”
北靜王妃笑道:“我常感歎天下間妙女子盡出賈府,如今看來,竟果真如此!”
太後笑道:“哦,這話怎麽說?”
北靜王妃道:“太後不知,這賈太君家有好幾個女兒,最是聰慧溫柔,善解人意的。另有幾個親戚家的女孩子,也住她家,譬如這林丫頭,都是品貌一等一的。”
太後笑道:“賈太君真是好福氣啊!你且走過來讓我看看。”
黛玉心知她說的是自己,于是走上前幾步跪下,太後又道:“擡起頭看讓我瞧瞧。”
黛玉于是便擡起頭,此時因心下惶恐,且又久病剛好。因此目光之中便帶了十二分的嬌怯,如病中西子一般,真是說不盡得嬌弱,我見猶憐。且體态卻又婀娜多姿,一身靈氣。
太後見了,“咦”了一聲,道:“莫不是個仙女不成?”
大家都忍不住,“撲哧”一笑,黛玉這時也轉過神來,隻覺這萬人之上的太後便如賈母一般,說不出的高貴可親,于是也不再害怕,微微一笑。
太後聽見大家的笑聲,又見黛玉綻開笑顔,似一朵花兒瞬間在眼前開放一般,竟教整個禦花園的鮮花都失卻了顔色一般,不禁又愛又喜。
因讓黛玉去她膝旁,又細細問她現今幾歲了,家中父母是如何亡的,許了人沒。
一一問完,又想起剛剛的那首《葬花吟》,對黛玉更添憐愛傷感,遂對抱琴道:“這個姑娘哀家很是喜歡。你去回了你們家娘娘,就說哀家要留林丫頭在我那邊住兩日。”
抱琴知道賈府衆人向來少有人喜歡黛玉,隻不過看在賈母的面上,這才待她不薄,隻終比不了寶钗。如今見太後如此,不由暗暗稱奇。然而畢竟是跟着元春在宮裏呆久了的,慢慢也聰明伶俐了,遂笑道:“難得太後歡喜,真是林姑娘的福氣。娘娘向來念着太後,自是高興。”
說畢,便領着探春惜春行了禮告退了,徑去回了元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