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又道:“如今府裏也就剩你三妹妹和四妹妹了,也沒什麽旁的人了。可你三妹妹,論智力膽識皆不差,差就差在身份上。而你四妹妹,雖說是你珍大哥哥的親妹子,但畢竟年幼,讓她進宮我也不大放心。況且,看她那性兒,如何是能讨好人的呢?”
鳳姐點頭道:“太太說的是。”
王夫人揉揉額心道:“因此,我左思右想,昨兒想了一晚上,竟沒個主意。”
鳳姐笑道:“太太怎麽忘了,眼前不就有一個現成的嗎?”
王夫人道:“你說的是哪個?”
鳳姐道:“如今那人可都已在太後身邊呆着呢!既然太後喜歡她,那麽見到皇上,獲得恩寵,也不過是遲早的事罷了!”
王夫人道:“昨日我聽抱琴說她爲太後垂愛的時候也想到了這一層,可是,你林妹妹身體也差,進了宮,隻怕也活不過幾年。況且,老太太那邊兒,隻怕也是不依的。再者,她也并非是咱家的人。”
鳳姐笑道:“這些我都知道,可是太太您想,林妹妹身子差,不過是抑郁難解的緣故,到了宮裏,有太後皇上疼愛,且又有太醫盡心調治,自然也能大好了。而說到她不是咱家的人這一問題,這更沒什麽,如今姑父姑媽都已經不在了,她也是自小家養着的,吃穿用度也是跟其它小姐一樣的,甚至于,老太太有時還偏疼她些,如何便不是自家人了?”
王夫人微微忖度,半響,方點點頭道:“你這說的也算有幾分道理,隻不過,老太太那邊,總不好交待。”
鳳姐笑道:“依我說,太太也不用太着急。林妹妹這不是随太後住在宮裏了嗎?興許啊,這件事不用咱們操一點兒心,它便成了!”
王夫人點點頭道:“但願如此了。”
于是鳳姐便告辭回了,因跟平兒将此事一講,平兒聞言,道:“奶奶,你怎麽糊塗了?林姑娘與寶二爺情投意合的,若是她進宮伴駕了,那寶二爺他,可不跟你們沒完呢?”
鳳姐歎氣道:“可不是呢!隻是太太問我,我也是沒法子。她自己的親女兒尚且可以送進宮,自己親兒子的幸福,亦是于她無礙的。别的不說,你想想晴雯那丫頭,素日裏跟寶玉是何等的親近,在寶玉心目中的地位,也是不低于晴雯的。可如今呢,還不是去了麽?”
平兒聽她說起晴雯,一時不禁又紅了眼圈兒。雖然跟她并非一起長大的,可是在這府裏那麽多年,也是同親姐妹一般的。不曾想,好好的一個人,竟真的便這麽去了。
卻聽鳳姐又道:“我心中明白,老太太是想把林妹妹許給寶玉的,可太太那邊,定是不願的,她隻怕更中意寶姑娘一些。你說,她兩個這般各自有自己的主意,叫我該如何辦如何說呢?少不得,隻好順着她二人的話說罷了。”
平兒一時無語,過了一會兒方道:“宮裏那邊,何不使了三姑娘去呢?奶奶與太太不是常誇她聰敏無人能及,是個有膽識的麽?”
鳳姐笑道:“你竟連這一點也沒想到!三丫頭的才幹,雖說大家都知道。可是,你也不想想,她是何人生的?雖說一直是太太這邊養着,可畢竟那位才是她的親媽。一旦她進了宮,家裏趙姨娘那邊還不翻了天了?到那時,太太如何能忍得?”
平兒歎口氣道:“你們主子這些想法,我如何能知呢?不過叫我看,如今這麽些人,隻寶姑娘是最适合進宮的。”
鳳姐點點頭道:“何曾不是呢?隻是一則她并不是咱們府裏的人,二則她家裏如今那個樣子,若是進了宮,姨媽便無依靠了。”
想到寶钗,鳳姐因問道:“對了,姨媽那邊近日如何了?”
因近日來身子每況愈下,雖聽說了薛蟠娶了一個母夜叉,将家裏鬧得不得安甯,總想着何時去看看,奈何一直不大好,竟擱置下了。
平兒歎道:“隻聽說如今那邊新奶奶三番五次地找香菱的碴,薛姨媽氣得要将香菱賣了,大家好省心。幸好寶姑娘攔着,因說要将香菱留在身邊伺候,這才躲過了。然後,那位新奶奶還是整天大吵大鬧的,姨媽自是每天煩心,就連薛姑娘,亦是傷心難過,且還要操持家裏。前陣子近園子裏來見太太,倒見她已經瘦了一圈兒呢!”
鳳姐聽了,又是感歎一陣,又跟平兒交代若是那邊有事,都盡量幫着點。這才服了藥睡了。
卻說黛玉随太後進了宮,因太後極喜歡,便安排她住在太後寝宮的隔壁,晚上也是陪着太後聊了許久的家常話兒才允她去睡了。
黛玉一開始尚不大習慣,後來感覺出太後是真心憐愛自己,倒也真當她如自己親奶奶一般,想着法子逗她開心。
于是便跟她說說家裏情況,以及園中姐妹的一些趣事兒。自是避過了鳳姐賈瑞苟且,可卿不明不白的死了,并尤二姐被欺吞金而死這些事兒不談。
這天正說到了尤三姐與柳湘蓮之事,因是從寶玉口中聽來的,故而也并不太全,然而,說到三姐用湘蓮贈送的鴛鴦寶劍提劍自刎那一段兒,太後一時竟癡了。
好半響,方道:“天底下竟還有這般奇女子,可惜我竟未能見!”
說罷,又是遺憾又是傷感,又罵道:“那柳湘蓮真不是個東西,卻将那般女子給辜負了。他如今在哪兒?我要将他尋來好好問問,爲何要悔婚,害了三姐。”
黛玉說到這兒亦是淚珠兒滑落,又聽太後如此說,倒不由得一笑。
如此含淚一笑,便如梨花帶雨一般,煞是動人可憐,太後看了又心疼又憐愛,忙道:“好孩子,哀家知道你天性善良,隻是,可别再哭壞了身子。”
黛玉于是掏出手帕将眼淚擦了,這才笑道:“民女是見太後心急的樣子,一時感動罷了。太後不知,那柳湘蓮見三姐死了,這才知道她竟是如此烈性的人,之前原把她想錯了。于是悔之不及,後來聽說便拿出那雄劍來,将那三千煩惱絲剪了,随着一僧一道走了,如今已是不知蹤迹了。”
太後聽到這裏,歎道:“這二人原是絕配,隻可惜竟是命中無緣。可歎哪!”
說完,又連番感歎。
黛玉因見她傷感,忙道:“太後,他二人雖未能在一起,但又豈不知下世不能再見呢?您還是寬寬心吧,不然,民女也不敢再講故事與您聽了。”
太後一聽黛玉此言,心知她隻是安慰自己,但害怕她多想,忙道:“好好好,哀家不再傷心了,你且再跟哀家講講别的趣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