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兒聽了,極爲佩服,笑道:“奶奶真是厲害,竟将老太太、太太的心思摸得這般清楚,難怪老太太平日疼你。”
鳳姐微微有些得意,笑道:“雖說我比不得咱們家的姑娘們看得書認得字,但在猜測老太太、太太心思這上面,隻怕還沒有幾個人能及得上我呢!”
平兒笑道:“正是呢!”
卻說寶玉被關在賈母房裏,每日隻有小丫頭定時給他送飯吃。最初寶玉還讓她叫老太太過來一趟,或是偷偷放她出去,但說了幾次過後,那丫頭卻都是不答應,漸漸地寶玉也就冷了下來了。見她來了也不大理會,隻專心想自己的事。
雖則如此,心裏卻是焦急異常,每每想起那日黛玉一臉慘白暈過去的景象,都覺得心痛難抑。心中越發堅定,無論如何,都不能娶寶姐姐,不可教妹妹傷心。
就這般一連過了幾日,寶玉在裏頭坐立難安,而外頭,亦是早已經忙翻了天。
卻說黛玉因金玉之婚而大病一場,慌得賈母每日前去看望。然黛玉雖病得厲害,靈台卻是一片清明,總記得那日是賈母宣布二人大婚之事。因此,一見到賈母,便覺得凄苦難當,心中暗想:這些年來,也就外祖母還疼我一些,卻爲何,她不知我,反倒傷我?
故而每次賈母一來,黛玉倘清醒着,亦忙假裝睡着。賈母雖也看出,但也無可奈何,隻暗暗落淚。
倒是鴛鴦、襲人在一旁看着她祖孫二人這般景況,心裏凄然,恨不得就要問一句:何不成全了林姑娘?然而念及賈母素日之威,卻隻得将這話暗藏在心,不敢出口。
大約是前來爲黛玉治病的太醫在宮中走漏了消息,幾天之後,太後聽說黛玉病了,十分心急,于是宣了懿旨派人将黛玉接進了宮。
賈母雖十分不舍,然而就目前情況來說,這樣反而倒好。而黛玉因想見寶玉而不得見,每次看到周圍之人周圍之景,心中愈發傷感,倒也樂意去别處避一避。
寶钗因聽了黛玉又要進宮,遂前來看望。
紫鵑在屋外見了她,忙道了一聲:“寶姑娘好!”
寶钗笑道:“你們家姑娘怎麽樣了?我來瞧瞧她!”
原本寶钗此時已不便再進賈府,但因寶玉被賈母關着,且薛姨媽因寶钗前日之話,對他二人的婚事便有些冷意,而賈母則一心心疼黛玉,因此雖王夫人心中着急,隻想将他二人之事快快辦了,但一時也不好做主。
故而此事隻算是雙方提了提,并未正式的下定選期,而薛姨媽及寶钗皆聽說黛玉病得嚴重,又知太後要接她進宮,心中擔心,母女倆商量了一番,最後決定讓寶钗過來走一趟。
紫鵑知道黛玉之病原是因她之故而起,此刻聽她這般說,一時不知如何是好,畢竟她是客人,攔在門外不好,但若是讓她見了黛玉,指不定又要添多少事呢!
想了想,方回道:“姑娘真是來得不巧,我們姑娘剛剛服了藥睡下了!”
寶钗看她言語之意,隻怕是不願黛玉與自己相見,方才扯了這個謊,一時心中暗贊:好個忠心爲主的丫頭!
然而,這幾日來心中一直不放心,雖知紫鵑之意,但心意已定,因而笑道:“無妨,我隻略瞧瞧她,好跟媽媽安心,不會将她吵醒的。”
紫鵑聽了不禁爲難,道:“這……”
正說着,忽雪雁從裏面走出來,笑道:“姑娘剛剛醒了,知道寶姑娘來了,說是請她進去呢!”
紫鵑于是笑道:“既如此,寶姑娘快請進吧!”
寶钗進了裏邊,見黛玉微靠在床頭坐着,忙幫她将被子往上提了提,口中說道:“妹妹向來身子不好,近日天氣愈發冷了,妹妹可要愛惜自己的身子才是啊!”
黛玉見了她,蓦地想起那日賈母之話:“因你寶哥哥年紀也大了,因此,我與你舅母商量,向姨媽家提了親,準備将你寶姐姐說與他爲妻……”
隻覺喉嚨一甜,忙拿了塊手帕捂着嘴劇烈咳嗽起來,好半晌方才止住,攤開那手帕一看,隻見那塊月白色的手帕此刻已沾滿了斑斑鮮血,煞是駭人。
寶钗見了一驚,垂淚道:“我素日隻知你身子不好,哪知竟病到了這番田地!”
黛玉強笑道:“向來如此,這也是沒法子的。”
寶钗道:“既然不好,就好好愛惜自己。若不然,可教我們擔心呢!”
黛玉凄然道:“我雖心中知道,隻是,有些事情,總是無法控制的。”
寶钗心知她是在說自己與寶玉婚事一事,心中又是感傷又是不忍,哭道:“妹妹這是何苦?現在若不好生養着,以後可怎麽辦呢?”
黛玉笑道:“便是眼前,就已經快要過不去了,哪裏又還來的以後呢?”
寶钗強笑道:“瞧你說的!眼下不是太後就要接你進宮了麽?到了宮裏,有最好的太醫,以及最珍貴的藥材,你再放寬心,到時,必定是要大好的!”
黛玉心中苦笑,眼下要見寶玉一面也是不能,且看老太太那個樣子,隻怕是決意要将寶姐姐說與寶玉了,又如何能放寬心呢?
寶钗見黛玉神色,知道她依舊郁結難解,隻好繼續安慰道:“你放心,老太太那邊,我跟媽媽會盡量想辦法推了的,隻不教你傷心便是!”
黛玉聞言,微微窘迫,一時不知該作何言語,好半晌,方讷讷道:“好端端的,寶姐姐說這個做什麽?”
寶钗微微一笑,道:“你好好休息吧,我也該回了。隻一樣,你且記着我跟你說的,這邊你别再擔憂了,不論老太太、太太是個什麽意思,我隻不應承便是,況且媽也向來聽我的。你去了宮裏,好生調養,且莫再傷心了。”
說畢,又跟紫鵑道:“我知你是個最爲你們家姑娘的,去了宮裏,你凡事多留着個心眼,雖則太後疼她,表姐也能照應着,但後宮畢竟非别的地方,還是要小心謹慎爲好!”
紫鵑在一旁聽了她安慰黛玉的一番話,又聽她這般吩咐,早已心中十分感動,隻未出口,當下忙點點頭,道:“我記着了,多謝寶姑娘挂念!”
說完,又扶着黛玉躺好,這才送寶钗出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