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間眼前一片血紅,那個殷殷跳舞的女子,像是一朵迅速萎謝的鮮花,又像是一隻舞罷的蝶,緩緩地委頓下來。
眼底依稀還殘存着笑意,然而,黛玉分明看見,有血自那女子的裙下流出,順着她那前一刻還在肆意起舞的雙足汩汩流下……
原本還在欣賞歌舞的宮人們瞬間慌了神,場面頓時亂成一團,饒是太後見多識廣,一時也不禁被眼前的詭異情形驚住。
然而,畢竟獨掌後宮幾十載,一時很快便鎮定起來,忙道:“都愣着幹什麽!還不快将玉妃擡回昭華殿!分派兩個人,一個去請太醫,另一個去将皇上叫來!”
宮人們被太後這般大聲一喝,這才紛紛回神。立時便有幾個太監将玉妃擡了起來,又另有人去請了太醫跟皇上。
黛玉見狀一時有些手足無措,正不知該如何是好。忽聽太後又道:“蘇嬷嬷,吩咐下去,今日在禦花園的這些人,都派人看管好了,以待皇上審問。玉兒,你且跟着哀家去昭華殿瞧瞧。”
黛玉聽了,忙從琴旁起身,走到太後跟前,扶着她上了鳳攆。
到了昭華殿裏,黛玉隻見宮女們不停進進出出的。有宮女端着一盆幹淨的水進來,出去的時候,轉眼那盆水便成了一片血紅。
黛玉隻瞧了一眼便覺頭暈目眩,忽見一旁的太後滿臉怒意,尖利的指甲套直戳進了肉裏都不自知,黛玉一驚,忙輕聲喚道:“太後……”
太後聽了,朝黛玉看了一眼,怒意頓時漸斂,眉目轉柔,笑道:“怎麽?”
黛玉一呆,剛才那一聲呼喊原本隻是情急之下見到太後自殘心裏擔憂,此刻被問起,一時也不知道自己要說些什麽,忙道:“還望太後多多愛護自己的身子!”
太後聞之,頓時滿心感動,搖頭笑道:“不妨事的。”
說畢,又道:“哀家剛才的樣子是不是吓到你了?”
黛玉搖搖頭,道:“太後不過是擔憂玉妃娘娘,一時才慌了神。玉兒擔心都來不及,何來害怕之說!”
太後笑道:“好孩子。”
說完,也不再說話,隻焦急地看着内室。
不一會兒,皇帝也聞訊趕來,見了太後,也不及施禮,忙道:“母後,長樂她怎麽樣了?”
太後本已擔心多時,如今見到皇帝滿臉悲意,一時心中更添痛意,隻是此刻也不是着急的時候,忙道:“皇上且别急,太醫正在給玉妃診治呢!”
皇帝“嗯”了一聲,雙眼仍是止不住地朝室内看去。
黛玉瞧他焦急神色,并非作僞,一時心中不禁甚是欣慰。
原來她雖隻今日與那玉妃初初見面,然而聽她談吐,見她舞姿,早已爲之心折。内心已将她當做朋友,希望她能幸福。
如今雖嫁入後宮,與衆女共侍一夫,但好歹她的夫君卻是真心疼愛她的。想到這兒,黛玉總算覺得微微安心。
腦海中忽再次想起了方才玉妃之舞,那舞姿自是極美的,美得驚心動魄,美得天地都爲之失色。當時不獨是她,就連太後并一幹宮人都瞧得呆了。
然而,總覺得有什麽地方似乎有些不對勁,非常的不對。腦海中隐約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過,然而想要細看,卻又是一片混沌,什麽都瞧不清。
不久皇後、貴妃、元春以及一幹妃嫔都聞訊趕來了,加上貼身侍女,頓時便烏鴉鴉地站滿了一屋,其中隻有皇後并貴妃元春黛玉是認得的,其它的人,黛玉這幾日似有些見過,也有未見的,總之,已經記不清她們各自的品級了。
好在此刻衆人的心思都放在了屋内的玉妃身上,一時倒也沒人注意立在一旁的黛玉。
皇後等先跟太後皇帝行了禮,見兩人都是頗爲焦急的樣子,一時倒也知趣,全都默默地退到一邊。
忽感覺有人的眼光停在自己身上,黛玉擡頭,發現元春正眼神複雜地看着她,不禁微微愕然,卻又不明其意。想要走過去,然而此刻周遭正有上百雙眼睛盯着,如何敢妄動半分,于是朝元妃微微一笑,算是打過招呼了。
時間好似靜止了一般,突然間室内沒有半分聲音,隻聽得見此起彼伏的心跳聲,以及屋内玉妃慘厲地哭聲。
黛玉想到這個一臉明媚的女子滿臉淚痕的模樣,一時心痛如絞。
隻盼佛祖保佑,玉妃與孩子皆能安然無恙。
漸漸地,隻聽屋内玉妃的聲音漸弱,終至微不可聞。
黛玉的心一時提到了半空之中,正在飄蕩之際,内室的簾幕終于被拉開。
一個雙手血污,衣衫髒亂的太醫走了出來,見了室内衆人,一時吓得心驚膽顫:“微臣參見太後、皇上!”
太後胡亂點點頭,道:“鄭太醫,玉妃她怎麽樣了?”
鄭太醫跪在地上道:“回禀太後,玉妃娘娘剛脫險境,隻要日後靜心調養,便無大礙了!”
衆人聽了一時大喜,皆道:“佛祖保佑!”
黛玉也覺得懸在半空的心終于落了地,就在此時,卻聽那太醫繼續說道:“雖然娘娘已無大礙,但因出血太多,孩子……”
在這一刻,黛玉終于知道那隐隐的不安是什麽了。
不要說,不要說,不要說出來!
“已經胎死腹中了……”
忽覺全身似被抽幹了一般,突然眼前一黑,再也支撐不住,黛玉緩緩栽倒……
“什麽!”
“玉兒……”
恍如做了一個長長的夢,夢中,一片繁花叢中,一個如精靈般的少女曼曼起舞,似一隻翩跹的蝶,又似洞窟石壁上拈花一笑的佛女。忽然間,蝴蝶越舞越快,白衣慢慢染上血迹,終于,那一襲白衣逐漸被鮮血浸透,紅得似那暗夜中的曼珠沙華一般,讓人窒息。
“不要跳了……不要再跳了……”
“姑娘,你快醒醒!姑娘!”
黛玉緩緩地睜開眼,忽看清了眼前之人,疑惑地道:“紫鵑?你怎麽在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