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後聽了也不再阻止,隻點點頭道:“那你小心!”
說畢,便退到一旁的宮人早已備好的座椅上。
這邊,亦有人給黛玉架上了琴,黛玉見那琴似玉非玉,漆黑如墨,然琴身隐隐有白色細紋,恰如流水一般,一看便非凡品,略調了一下音,淙淙婉轉,音質輕靈,若鳥鳴,若溪流。不禁心中暗贊:好琴!
朝場中一看,隻見玉妃已換了一身舞衣,長發如墨般飄散,白衣似雪,面容皎若明月,瞧黛玉瞧着自己,便朝她略略一笑。
黛玉方才尚覺得她像雪山聖女般不可侵犯,此刻卻又忽而變成了一個花間精靈,天真無邪,狡黠可愛。
纖手輕輕撫上琴弦,十指微動,流水般的琴聲便幽幽流轉,琴聲響起的那一刻,玉妃長袖輕揮,裙裾緩緩展開。
琴聲低沉婉轉,似有千般情緒萬種憂思,衣袂飛揚,那淡淡的情思便已融入了那一舉手一投足的萬種風情之中。
黛玉初時原想奏一曲《陽關三疊》,及至後來,心神飄蕩間,忽想起了寶玉,琴聲一轉,已彈起了《長相思》。
那玉妃見她中途換曲,雖微微詫異,但也很快變換舞姿,随着樂曲曼舞。
長相思,在長安。
絡緯秋啼金井闌,微霜凄凄簟色寒。
孤燈不明思欲絕,卷帷望月空長歎。
美人如花隔雲端,上有青冥之高天,下有渌水之波瀾。
天長地遠魂飛苦,夢魂不到關山難。長相思,摧心肝。
高潔豪邁如李太白,在寫這首詩的時候,是在思念着誰呢?
寶玉啊寶玉,你如今可好?我不在你身邊,可有人陪你讀書寫詩,聽你訴說心事呢?
琴聲幽怨低沉,如泣如訴,玉妃舞着舞着,忽忘了自己身處皇宮,早已作爲和親的公主嫁給了異族皇帝。
眼前依稀浮現了兒時的玩伴,那個永遠一襲白衣,站在她身後的少年。
“長相思,在長安。”
還記得,夕陽西下,她在那火紅的落日下,在那片碧綠的草原中,輕展羅裙,廣袖飛舞。
箫聲悠遠多情,那個永遠一襲白衣的少年,逆着夕陽,輕聲跟她說道:“若你願意,我願一生都用我的箫來伴你的舞!”
光線幽暗,看不清少年臉上的表情。然而,不論時隔多年,她都不會忘記,那個紅霞滿天的夏日,那個因她而斂去了滿身光華的少年。
“天長地遠魂飛苦,夢魂不到關山難。長相思,摧心肝。”
出嫁前夕,他看着她試穿着大紅的嫁衣,明明心痛欲絕,眼底卻是柔情萬千:“長樂,我隻願你此生長樂無憂。若有來世,我必再來尋你!”
無數的場景在眼前飛快閃過,她愈舞愈快,直想将那畢生的愛戀,全部的回憶,都化作這一舞裏。
有人在她耳邊喊道:“娘娘,别再跳了,快停下來!”
停下來,她爲什麽要停?
他說過,要用他的箫來伴她的舞。
箫呢?
爲什麽她聽不見箫聲?
忽然間,一陣天旋地轉,眼前蓦地一黑,那個一直在黑暗中溫柔看着她的人,突然手握一把鋼刀,直直地插向她的腹部。
耳旁傳來陣陣尖叫聲:“娘娘!娘娘……”
真好笑,誰是娘娘!她明明是長樂,長樂無憂的長樂,是茜香國的長樂公主。
黛玉早已停止了彈琴,隻怔怔看着花園正中跳舞的女子。
她的舞,真美!
幼時母親生辰,父親爲了博想念家中親人的母親一笑,也曾請了蘇州最好的舞者,來家中獻舞。雖事隔許久,然而黛玉依舊記得那個女子跳舞時的風姿,盈盈可憐,然而又自有一份決絕凄豔,眼裏的自憐與高傲像是自心底發出,融彙成一股凄怆。
幼年的她并不太懂,隻依稀記得父親曾經跟母親說過那個女子的故事。
原來她本是官家小姐,出生之後家裏也爲她許了一戶門當戶對的人家。後來父親因被文字獄牽連,家中全都獲罪,男子充軍,女子充爲軍妓。
然而,因爲父親與姻親之家素日常有往來,那位小姐早跟未來的夫君心意相投,暗地裏許下了白頭之約。
那小姐被充官妓之時公子進京趕考去了,錯過了最後一面。後來,那小姐在軍營之中受了諸多淩辱,終于等到皇上大赦天下,輾轉千裏,曆經萬般磨難,回到了蘇州。
彼時那公子已然封了官,妻子也将要過門。那小姐來到公子門前,央求見最後一面。不料公子卻直言不識此人,避而不見,還命人将其打了一頓。
那小姐因身無分文,最後流落至煙花之地。因舞姿卓絕,一時無數文人墨客皆爲之傾倒。
黛玉那時尚小,不明白煙花之地是何意。隻是看那女子雖并非絕美,然而舞姿卻讓人一見之下,畢生難忘。
即至不久,便聽說那女子吞金自盡了。年幼的她聽了隻覺可惜,心想以後都再也見不到那麽美的舞姿了。
後來去了賈府,逐漸長大,慢慢知曉生活冷暖,真情可貴。某一日午後小憩,那名女子忽然無端入夢。那一刻,黛玉終于明了了她舞姿裏的決絕,眼神隐含的哀傷,那是對情之善變,生之悲苦的無望與心死。
而今看玉妃的舞,卻又是另一般景象。
廣袖翻飛間,玉妃笑得明媚無邪,似一個初出生的嬰兒,對這世界飽含着依戀與熱愛。令見者都心生愉悅,直願她永遠便似這般舞下去,不要停止。
然而,她們二人的舞,卻都有一個相同的地方。
那是飽含了全部的熱情,一種極緻的生命之舞!
忽然間,一聲尖銳驚恐地叫聲打斷了黛玉全部的回憶與遐想。
“娘娘!娘娘!血……好多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