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寶玉在潇湘館裏出神了一陣,茗煙在外面正等得着急,正欲進去瞧瞧,忽看見李纨匆匆地趕過來。
當即如獲救星一般,忙請安道:“大奶奶……”
李纨點點頭,急道:“寶玉呢?”
茗煙忙朝屋内指了指,李纨正要進去,忽見雪雁雙眼微紅地出來,忙道:“雪雁,寶玉可見裏面?”
雪雁剛剛受了委屈,此時正在氣頭上,因欺李纨素日是個好說話的,遂指了指屋裏,道:“在裏面呢!因不停地要找我們姑娘,我拉住他說姑娘進宮了,他卻反過來說我哄他!”
李纨見她滿面怒容,心下了然,笑道:“你受委屈了!我進去瞧瞧他!”
“大奶奶。”雪雁忙喊住她,急道:“二爺他此刻神智不大正常,奶奶還是等會兒再進去吧,省得誤傷了奶奶!”
李纨笑道:“勞你記着,你放心罷,不妨事的!你們兩個且在這裏看着,别讓旁人進來。”
茗煙雪雁忙點了點頭,李纨這才進了裏間。
進了大廳,發現寶玉并不在裏面,于是又走進内室瞧了一圈兒。隻見寶玉滿臉淚痕,坐在書桌前,正癡癡地瞧着幾頁詩稿出神。
李纨走近,輕輕将鎮尺移開,将其拿到手中細瞧。
隻見第一頁紙上寫着李之儀的名作《蔔算子》,正是黛玉的字迹。
“我住長江頭,君住長江尾。
日日思君不見君,同飲長江水。
此水何時休,此恨何時已。
隻願君心似我心,定不負相思意。”
再翻至第二頁,卻是李太白的《秋風清》。
“秋風清,秋月明。
落葉聚還散,寒鴉栖複驚。
相思相見知何日,此時此夜難爲情。
入我相思門,知我相思苦,
長相思兮長相憶,短相思兮無窮極,
早知如此絆人心,還如當初不相識。”
翻到第三頁,是李義山的《無題》。再往後翻,又有白居易、柳永等人的詩作。
李纨見越往後筆法越亂,其中一些紙上,更是有幹涸已久的淚痕。再看底下的時間,皆是不久之前。掐指一算,卻正是在賈母指婚,寶玉被關之後,黛玉進宮之前。
一時心下凄然,想起黛玉寫這些字的時候,不知是何等的傷心難受。
又素知黛玉孤傲,且心思敏感,即便是寫詩也向來含蓄,不敢表露心中之意。而這些詩卻首首都是有名的情詩,以黛玉的性格,若非傷到了極處,如何卻會抄錄?
然而看寶玉那般失魂落魄的模樣,隻好将詩文皆放回原處,強笑道:“依我說,這些字隻怕不是林妹妹寫的,定是哪個丫頭學她的筆迹呢!”
寶玉聽到那一句“林妹妹”,于是看向李纨,道:“這明明是林妹妹的字迹,大嫂子卻如何說不是她寫的?”
李纨見他尚能跟自己說話,不禁心下略寬,因拿出那張寫着李義山《無題》的,笑道:“我是據這個猜的,你瞧,這首抄錄的卻是誰的詩?”
寶玉看了一眼,不解地道:“大嫂子如何竟連義山的詩都不識了?”
李纨笑道:“你既知這是義山的詩,難道林妹妹便不識麽?”
寶玉心思一動,忽想起那年衆人一起遊園之時,黛玉曾說過:“我最不喜歡李義山……”
當下撫掌笑道:“是了是了,妹妹曾說自己不喜歡義山,卻又如何會抄錄他的詩呢?”
卻不知黛玉向來欣賞義山詩之華麗幽遠,那年賭氣說不喜,原是因寶玉與寶钗皆說荷葉可恨,她心裏不服,故而說出反話罷了。
隻是,她那一番小女兒情意,卻又如何是彼時寶玉能懂?好不容易前些日子知曉了黛玉心意,卻又因後來的連番變故,乃至于尚來不及跟寶玉細說心裏話。
李纨見寶玉似高興了些,心中也自安慰,笑道:“二叔出來這大半天了,快些回去吧,隻恐襲人她們等得着急呢!”
寶玉于是拿起桌上的那幾頁詩箋,便跟着李纨出了門。
走至潇湘館門口,見茗煙正跟雪雁說着什麽,兩人皆是有說有笑的。
寶玉走過去,喚道:“雪雁……”
雪雁見是他,方才的火氣尚未全消,但因李纨還在一旁,隻好頗不情願地道:“二爺還有事麽?”
寶玉于是将手中的詩箋攤至她面前,笑道:“我且問你,這幾首詩卻是誰抄的?如何字迹竟跟林妹妹如此相似呢?”
李纨見勢不對,剛要眼神暗示,奈何雪雁并未瞧見,略瞥了一眼寶玉手中的那疊紙,冷笑道:“二爺如何卻連姑娘的字迹都不認得了?”
寶玉聞言,忙将那紙略提高一點,道:“你再細瞧瞧罷!”
雪雁搖頭道:“不用再看了,那确是我家姑娘寫的。前些日子二爺被老太太關了起來,姑娘每晚都傷心得睡不着,我跟紫鵑姐姐每日伺候她睡下,及至半夜起來,卻又發現姑娘不知何時又起來了,一個人坐在書桌前一邊流淚一邊寫着什麽。我們瞧她樣子極是傷心,也不敢勸她,常常一陪便是大半夜。”
說完,忽想起了黛玉的忌諱,忙道:“姑娘向來不喜歡别人動她東西,二爺也是知道的。這幾頁詩稿,二爺還是别拿了,若真喜歡,等姑娘回了再問她要便是。隻不過,也不知姑娘何時方能回來。”
李纨聽她這般似竹筒倒豆子一般全說了出來,一時暗暗歎氣,奈何因她素日是個沒威嚴的,下人們在她面前雖不似在寶玉面前那般随便,但也欺她軟弱,渾不似對鳳姐那般言聽計從。
正暗自後悔沒叫鳳姐一道來,忽瞧見她已經遠遠地自另一頭過來了,不禁微微松一口氣,待她走近,方笑道:“你怎麽來了?”
鳳姐見寶玉神色不對,一時強笑道:“太太因不放心寶玉,叫我來瞧瞧呢!”
寶玉原本正因聽了雪雁那番話傷心,又聽見鳳姐說起王夫人,更加酸楚,一時忍不住淚流滿面。
李纨鳳姐見了,慌道:“寶兄弟可别再傷心了,那些奴才說的話原不該放在心上!”
寶玉聽了,微微冷笑道:“三妹妹也是奴才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