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纨鳳姐一時聽了,面面相觑,都不知該如何是好。
靜了半晌,李纨對雪雁笑道:“寶兄弟思念林妹妹,這些詩稿且讓他拿回去當個念想吧!”
饒是雪雁再愚鈍,此時也發現了衆人神色不對,忙笑道:“我先前不過是說笑的,二爺别放在心上。”
寶玉抹了一把眼淚,将那疊詩稿遞還給雪雁,道:“不怨你!你将這些拿回去原處放好吧,省得妹妹回來了生氣。”
說完,也不再理會衆人,徑自回了怡紅院。
鳳姐忙道:“茗煙,你這幾日記得時刻守着二爺,若他有不對,立馬來告訴我跟太太。這事兒辦好了,到時候禀明了太太,定然賞你!”
茗煙聽了,笑道:“多謝二奶奶!”
鳳姐點點頭道:“你去吧!”
茗煙于是忙趕上寶玉,口中呼着“二爺”,雖寶玉不理他,還是慢慢地跟在後頭,寶玉走他便走,寶玉聽他便停。
這邊李纨鳳姐互看了一眼,微微地歎了口氣。
卻說薛姨媽回去,将寶钗叫到房裏,又命莺兒在外頭守着,将日間之事細細跟寶钗說了。
說畢,又道:“我瞧着你姨媽跟寶玉兩人的模樣,此事倒似真的。當年跟着你姨媽嫁過來的桂嬷嬷,原是以前家裏自小跟着她的,後來你姨媽出嫁了,也跟着嫁了過來。你姨媽向來事事仰仗她,跟她極好的。卻不知何故,自寶玉生下之後,便跟她生分了,後來更是因一點小事将她分派到廚房做些粗活。前些日子,還聽說她投河了。如今将這些事細細想起來,隻怕此事有九分真呢!”
寶钗笑道:“媽媽且别管此事是真是假,咱們原本就想退了這門親事,如今可不正好麽?既寶玉不是姨媽親生的,前些日子又将那通靈寶玉給摔了,可見他與我是命中無緣的。”
薛姨媽原本對寶黛之事将信将疑,且因這些年來見賈母與王夫人俱疼寶玉,心中早已有意金玉之事,然而向來心疼黛玉無父無母,又因今日之事,惟恐有朝一日寶玉不再是賈府的公子,到時隻怕寶钗便要受苦,因此前日聽寶钗說及要悔婚之事,心中尚存了餘地,而到今天,卻已是下定了決心了。想了一會兒,遲疑道:“說是這般,可……老太太面前,卻如何說呢?”
寶钗笑道:“媽媽且不必說,隻讓其它人去說便是了!”
薛姨媽一時不知寶钗何意,正欲細問,寶钗忽笑道:“媽媽别急,女兒心中已有計較。另外,若想做成此事,還需媽媽相助。”
薛姨媽素日是個沒主意的,自香菱死後,更是憂思成疾,家裏大小事情均由寶钗做主。此刻見寶钗胸有成竹的樣子,雖心裏尚有疑問,然也沒開口再問,隻道:“你心中有主意了也好,我也沒力氣去管了。隻一樣,如論如何,且莫傷了親戚間的和氣。你說要我幫忙的卻是何事?”
寶钗笑道:“我今兒早上發現府裏西南角的臘梅全開了,紅白相映,竟是一幅美景。老太太這些日子病了,咱們因家裏有事業常未進府請安,不若就請老太太、太太以及衆位姐妹們過來賞梅吃酒,可不甚好?”
薛姨媽笑道:“這有何難?”
于是寶钗回了房,喚了莺兒,附其耳畔如此交代數語,莺兒聽了,暗自點頭,笑道:“小姐好計策!”
卻說第二日一早,薛姨媽就命丫鬟去榮國府請了賈母等人。邢夫人因王夫人之故,素來不喜薛姨媽,遂推病未來。而寶玉因昨日之事一晚未睡,襲人麝月雖見了暗自擔憂,但皆以爲是因黛玉之故,也不敢禀告賈母,好不容易到了淩晨才睡,襲人見了前來邀請的丫鬟,笑道:“因老爺要回了,寶玉昨日溫習功課到了方才才睡着,煩跟姨媽說聲,下次必定登門謝罪。”
那丫鬟笑道:“無妨,請二爺好好休息吧!”
于是又去叫了李纨、鳳姐、探春、惜春等,因探春因昨日之事心有芥蒂,不願見寶玉,而惜春素來冷淡,且又不看好金玉婚事,因此二人全都推了。
薛姨媽原本就吩咐了,今日務必請到賈母并王夫人,其它人若有事也無需強求,丫鬟因此也不強勸。
跑了一圈,便回去告知姨媽:“府裏隻老太太、太太、大奶奶、二奶奶答應了要來。”
薛姨媽一時點點頭道:“知道了,你下去忙吧!”
于是又跟寶钗在對着西南角的名喚“望月亭”的涼亭裏安置了酒席,不一會兒,安頓完畢,李纨鳳姐便攙着賈母王夫人過來了。
薛姨媽見了賈母,忙走過去攙住,笑道:“給老祖宗請安了,今日可好些了啦?”
賈母笑道:“多謝姨媽念着,我這身子啊,都一把老骨頭了,時好時壞的。”
鳳姐笑道:“喲,老太太您那要都算老骨頭,那我這豈不是隻能算根枯枝了?”
衆人聽了齊笑道:“真個鳳姐兒,沒見這麽說自己的!”
一時都落了座,薛姨媽便命先上些瓜果點心,且一早就命人将豬蹄配了花椒大料等作料,放在竈間蒸了,隻登中午飯時爛爛的端上來。。
賈母笑道:“如何不見寶丫頭跟他哥哥?”
薛姨媽一時紅了眼睛,道:“自香菱去了,蟠兒便對屋裏那位恨了心了,前些日子好不容易好點兒,便讓他弟弟叫着一起出去做買賣了。”
聽她說起香菱,大家又是一陣傷心,皆歎其好好的一個姑娘,卻如此薄命!
鳳姐見衆人神色,忙掉轉話頭,笑道:“蟠兒兄弟既不在,那也罷了,如何我們來了,寶妹妹也不出來給我們見見呢?”
薛姨媽笑道:“她因知道寶玉要來,所以便避開了。哪知寶玉竟沒來呢,我且讓人叫她去。”
于是喚了小丫頭去叫寶钗,賈母見說起寶玉,因問道:“這兩日我都未見寶玉,今日是姨媽好意相請,他如何竟不來?”
王夫人聽了,想起昨日之事,與李纨鳳姐互看了一眼,都不知該如何開口。倒是薛姨媽笑道:“襲人那丫頭說是因爲着姐夫快回了,昨晚溫習功課至方睡呢,他還年輕,身子要緊,這兒麽,以後成了一家人,還不怕沒了走動的時候麽?”
賈母聽她說到前面,早已心中心疼,暗怨賈政,聽到後頭,姨媽字裏行間皆是關愛自家女婿的話,忙笑道:“正是呢,既你這丈母都不生氣,我如何還要不知趣呢?”
一番話說得王夫人等又笑了起來。不久,寶钗亦來了,跟衆人問了聲好,姨媽便喚開宴。
吃了片刻,忽莺兒從外頭進來,看了薛姨媽一眼,欲言又止。薛姨媽笑道:“何事?老太太太太都是自家人,但說無妨!”
莺兒這才開口:“幼時給姑娘看相的那個和尚來了。”
薛姨媽因笑道:“既如此,我出去瞧瞧。”
賈母王夫人皆知和尚給寶钗金鎖之事,一時聽了,笑道:“那和尚既如此厲害,姨媽何不将他請進來,叫我們瞧瞧呢!”
薛姨媽聽了,點頭笑道:”也好,你讓人請了他來。”
莺兒應了,不一會兒,便帶了一個和尚進了望月亭,隻見他暗含精光,雙目有神,頭頂隐有青氣缭繞。
賈母等見了,忙起身合十,道:“大師好!”
那和尚回了禮,這才坐下。
薛姨媽因喚人取碗筷,卻被那和尚阻住:“太太請務客氣,我本是有事經過此地,因掐指算到一事,所以前來。太太家裏是否不日将有喜事?”
薛姨媽笑道:“大師真乃神仙也!我這女兒已許了人家,下月便會過門了。”
說畢,指指寶钗道:“大師可還記得她?當年若不是得大師相助,賜‘冷香丸’,她哪裏能活到今日呢!”
那和尚搖搖頭道:“實不相瞞,貧僧卻是因此事前來。小姐的這姻緣,決不可結。”
王夫人薛姨媽一時急道:“這是爲何?”
那和尚道:“貧僧當日曾說過,小姐等日後遇上有玉的方可結爲姻緣。如今小姐要嫁之人,原本有玉,可不日之前,卻将那玉給摔了,此事極爲不詳,并非小姐佳偶,若配了他,必當短壽!”
說畢,忽地起身而行,飄然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