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那和尚在薛家說完那一番話,即便飄然離去,衆人一時都怔在當地,半晌,等回過神來,忙喚人去追,那和尚卻早已走遠,失了蹤迹了。
一時,大家面上都是讪讪的,皆不大好看。
寶钗笑道:“定是那和尚近日閑得慌,所以跑來這裏吓人,老太太快别多想了,趕緊吃菜吧!”
薛姨媽強笑道:“正是呢!好端端地一頓飯,鬧出這麽個事,真是對不住。老太太快請吃吧!”
原來薛姨媽初時聽了和尚之話,亦是大吃一驚,及至寶钗剛剛暗給她使了個眼色,方才明白此事是她一手安排的,遂也放寬了心,隻作不知。
賈母、王夫人及李纨鳳姐一時微微一慌,心想那寶玉摔玉之事賈母曾嚴厲吩咐過,皆不許走漏風聲,那和尚卻又是如何知曉的呢?
且金玉之事原本便是天賜良緣,如今聽那和尚這麽一說,倒真似有些不詳似的。然而這些話當着薛姨媽之面卻如何敢說?因此,遂也假裝無事一般,隻安心吃飯。
一時一頓飯衆人心中都各藏鬼胎,表面上雖依舊談笑,說說家常話,然而,背地裏卻早已各自神思飄遠,不知所蹤。
好容易等飯畢,賈母因方才和尚之語心中不大痛快,遂起身要辭,薛姨媽見她語意堅決,遂不好再勸,隻笑道:“方才和尚的話老太太可别往心裏去,他雖醫術高明,曾賜神藥,但于面相占蔔一事,可見是不行的。不說别的,單說寶玉那玉,明明好好的,他卻如何偏要說碎了呢?”
原來上次寶玉聽賈母說要賜婚之事,情急之下就将通靈寶玉已摔的事情給說了出來,不妨後來黛玉聽了急火攻心,一時暈了過去,于是賈母便命人将黛玉送回潇湘館請太醫來醫治,又将寶玉關了起來。
待這些事完了,方沉聲跟廳裏說道:“今日寶玉此間之言,大家都權當是他一時的胡話,若讓我知道誰走漏了風聲,定當嚴懲!”
衆人一時誰敢說話,遂都聽了。然而,世上無不透風的強,有一日莺兒去園子裏有事,還是無意中聽到了。回來說與薛姨媽并寶钗,兩人聽了,雖一時大爲驚訝,然而在王夫人等面前,亦是假裝不知。
此刻借那和尚之話随意提起,賈母王夫人等一時皆變了臉色,鳳姐見勢不對,忙笑道:“正是呢!定是那和尚年紀大了,因此算得不準了。我們叨擾了半日了,也該回了。”
說畢,便去摻賈母,一行人回了榮府。
卻說回去路上,賈母因心中念着方才和尚之話,總覺微微發堵,想要讓鴛鴦去喚黛玉來跟前說說話,忽想起黛玉已不住府裏了,不禁又是一陣傷感。
因進了府裏,隻等王夫人李纨鳳姐回了,遂跟鴛鴦道:“我想寶玉了,咱們且去園子裏瞧瞧他罷!”
鴛鴦因上次在大觀園裏遇上玉钏兒一事,心中便不敢再讓賈母去園子,隻恐又遇上什麽不懂事的人,驚吓了她。因笑道:“老太太想見二爺,讓人去喚他不就成了,何必親自過去呢?”
賈母心中一酸,歎道:“你不明白,因你林妹妹一事,他雖沒說,但心底必是極怨我的,隻怕見了我便要生氣難受,哪裏願意過來呢!這會兒恰巧你太太并鳳姐兒她們不在,咱們且去偷偷瞧上他一眼,可不好?”
鴛鴦見她如此,隻好應了。
兩人進了園子,婆子們見隻賈母鴛鴦并兩個小丫頭,卻不見刑王二夫人,不禁覺得奇怪。
鴛鴦得了賈母吩咐,于是跟她們道:“老太太隻略瞧瞧便走,你們不用去告訴太太跟二奶奶了。”那婆子雖有疑問,但聽鴛鴦如此吩咐,遂也不再多問了。
鴛鴦攙着賈母走了一陣,雖已是初冬了,然而近幾日天氣甚好,園子裏春意盎然,然而一路走來除偶爾幾個婆子,竟是一人未見,賈母想起當初衆姐妹們皆小,迎春未嫁,府裏又有寶琴、李琦等這些佳客在時的熱鬧景象,再瞧着如今的凄涼,一時生出了鬥轉星移,物是人非之歎。
走了一段,終于到了怡紅院門口,鴛鴦正要敲門,卻被賈母攔住。
鴛鴦見她這般小心忐忑,也覺心酸,然已明賈母之意,遂從丫鬟手裏拿出幹淨的軟墊來,放在一旁的石凳上鋪了,這才扶了賈母坐下。
剛坐下去不久,便聽裏頭麝月說道:“咦,他又沒吃?”
接着隻聽襲人的聲音頗爲無奈地響起:“你說這可如何是好呢?往常他這樣,咱們還能去請林姑娘來幫忙勸勸,可如今,唉……”
賈母聽了襲人之話,便知他們說的是寶玉了,聽到寶玉不吃飯,心中又怒又悲,難受至極。
卻聽麝月又道:“這次之事,即便是林姑娘來了,隻怕也無用呢!你說好好的,三姑娘爲何要在他面前說這個呢?”
襲人歎道:“誰知道呢?雖說三姑娘不是太太親生的,可向來跟寶玉好,卻如何會爲了一個環哥兒去說寶玉呢?這也罷了,居然還要當着二爺的面說他不是太太親生的。且不說此事是真是假,單單二爺那性子,聽了這個可如何得了呢!”
賈母聽了,一時岔怒至極,連連咳嗽,吓得鴛鴦忙去拍她背,口中急道:“老太太,身子要緊!”
襲人麝月聽了外頭的動靜,三魂頓時吓掉了兩回半,忙去開門,可不正在賈母并鴛鴦在外頭呢!
襲人見賈母滿面怒氣,心知她方才已聽到自己與麝月的話,心中忐忑,臉上仍強笑道:“鴛鴦,老太太來了,你怎麽也不說聲呢?”
賈母聞言,怒道:“說聲?若說了我如何能知道寶玉禁食以及你們這些人在後頭亂嚼舌根之事呢?”
又看了襲人,氣道:“當初我見你聰敏伶俐,又懂事乖巧,這才讓你過來服侍寶玉。如今出了這麽大的事,你怎麽竟還瞞着我呢?”
襲人自跟了寶玉,向來因做事大方,賈母王夫人又對她另眼相看,且素日是個會爲人的,雖則身份上是個丫鬟,但在這府裏這些年,誰又曾這樣當面說她半句不是呢?
而今聽了賈母這番話,又是害怕又是臉紅。原來昨日茗煙陪了寶玉回來,便将事情與襲人麝月細細說了,又說是王夫人的命令,此事決不可讓老太太知道。
因此雖寶玉自昨日到今天一直不吃不喝,形容呆癡,但襲人素日讨好王夫人,雖心中擔憂至極,卻也不敢報與賈母。
她向來聰明,上聽從賈母王夫人之話,服侍寶玉一心一意,下對其它小丫鬟們寬和有加,從不苛責,博來甚好賢名。卻沒想到有朝一日竟會因王夫人而得罪賈母,一時心中懊惱不已。',